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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旅行,直到世界盡頭

時間:2017-09-09 09:55 來源:互聯網 作者:梅梅 閱讀:
    我依然記得二十歲的第一次旅行。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十多年就過去了。
    十多年過去,收集地圖的癖好沒有改變,中國各省的只差海南,接下來就該世界各地的了吧。
    十多年過去,離開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第二故鄉廈門,來到北京定居。
    十多年過去,放棄了高校待遇豐厚的工作,過著自由自在的清簡生活。
    十多年過去,旅行仍然是生活的重要部分,熱愛天馬行空的行走,熱愛在路上一切陌生而美好的人與事。
    十多年過去,我的旅程終于孤獨不再,擁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站立于這道華麗的分界線之上,便有了這篇文字的整理和總結。
    這不只是游記,這是一些關于旅行、成長和電影的文字。
    如果你已做好這樣的準備,那才繼續往下讀。
    年輕時候生活很簡單,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旅行,走過萬水千山。以為只有不斷地出發和到達,才能撫平心底日復一日的傷痛,以為只有漫漫旅途的頓悟和機緣,才能望見內心而得一個圓滿。
    喜歡電影,尤其癡迷以旅行和流浪、迷失與回歸為主題的公路電影,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的電影陪伴了我很多年。他的電影里有艱難,有困惑,有無助,有無奈, 也有熱情和歡樂,但無論怎樣的境遇都不言放棄,最終給人堅持和堅定的勇氣與力量。這肯定就是讓我熱愛的緣故,相信每一個獨自走在路上的人都會被這樣的情緒 深深吸引。
    十多年過去,我仍然在不斷行走和不斷感動中。旅行和電影一直是生活的重要部分,對我來說這兩者的關系很奇妙,成長歲月里的種種情結讓它們有了某些內在密切的契合。
    十多年過去了,我用生命的六分之一來明白了一個道理,年少不羈的倔強和驕傲轉變為懂得珍惜、學會包容、心懷感激,因此我擁有了真正的幸福。
    做了母親以后,閑暇時翻看關于過往的文字及照片,驚詫于那沉甸甸的份量,便想把它們一一整理,來做一個告別儀式。
    所以,這些文字首先是寫給自己看的,也寫給許許多多和我一樣曾經以及正孤獨行走在漫漫長路上的女子。
    一直到世界盡頭,等你的回答。
    每一次看《直到世界盡頭》,都癡迷于那沒有止境地尋覓和流浪,女主人公走遍四大洲追尋自己的愛人和愛情,在廣袤無垠的世界探求生命和生存的意義。影片中呈現了世界各地美倫美奐的風景,充滿著無法停歇的渴望和尋覓,以及一路隨行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音樂。
    這是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最得意的作品,被稱之為“終極公路電影”,具有哲人之思詩人之情的文德斯試圖用愛和流浪這樣的終極話題來闡釋他的哲學觀和生命觀。而我,看到了一個純粹的關于流浪和愛的故事,仿佛在女主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漫長而壯美的流浪中不曾停歇。
    那么多年過去,總有人問我,是什么時候開始一個人旅行的。什么時候,么時候喜歡上獨自旅行,認真追究才發現,時光流逝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對它的把握,那 么多年過去,生活和旅行之中,許多人來來往往,遇見了,散了,念了,淡了,忘了。一個又一個輪回。最終,仍然一個人走在漫長的這路上。
    因此迷戀一個人在路上的感覺。獨自出發,快樂和痛苦都是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快樂和痛苦,讓人迷戀。也迷戀孤獨,穿過擁擠的人群,于千萬人之中伸出雙手掙扎,夢想有另一雙手牢牢抓住自己。
    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過完了這一生該活的日子,余下的時間,就是在安靜的行走中不斷地回憶,懺悔,憧憬,尋覓。這種情緒在不知不覺中滋生,蔓延,悄然無聲地侵襲了我。我知道自己一定在尋找什么,可那究竟是什么,也許只有找到的那天才會明白。
    直到世界盡頭。

    1、離開那個叫廈門的城市

    鳳凰花又開了。它每年盛開的時間總在變化,不變的是火焰一樣點燃這個城市的花朵。 
    1992年9月,臺風來襲,下著大雨,媽媽和我一起撐著傘,穿過校園的石板路,走出廈門大學白城校門。那時候公路對面就是海灘,我們站在海灘上看海,天 色已暗,雨天的海水渾濁,咆哮不停。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海。后來我記起那夜的海,如同杜拉斯憶起湄公河一樣,愛恨交織。懵懵懂懂的女孩頭一次遠離家鄉,如何 知道這里將盛滿她的愛戀,憂傷,和眷念。我也從未預料,自己會跟杜拉斯一樣,最終離開了那個終生難忘的地方。 
    這個城市的很多角落留下我的痕跡。有時候我仔細想,花費在這些地方的生命是否值得。沒有答案。我是個健忘的人,我擅長忘記所有一切,包括快樂,悲傷,還有傷害。有時候我努力回憶,那些過往仿佛和我沒有一絲瓜葛,就像在讀別人的故事。 
    我學會了做酸奶。我常常覺得這個城市就是那個盛酸奶的玻璃瓶子,做得成功不成功的酸奶盛放在里頭了,喝了,忘了滋味,沒了,只有那瓶子依然在那里,等著我放些什么進去。 
    我喜歡新鮮的東西,別人眼里的苦難和不舍,到我這里興許就成了快樂和誘惑。早就明白,這是我的優點,同時也是致命缺點,但我不愿去細究。因此,2008 年3月,我滿心憧憬地接受了學校駐京辦的工作,離開廈門來到北京。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從那時候起就注定要天翻地覆。
    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即將離開之時,心里竟然沒有一絲不舍。真的要走了,有天午夜我跟自己說,這個決定是你自己做的,什么也不用再想,然后就給過去的十六年劃了個句號。從那以后跟以往一切告別了。
    過往,仿佛從未靠近,從未停留。 

    2、一塊煎餅帶來的緣分

    曾經設想過無數種相遇的理由,又何曾料到,一切緣起于一塊煎餅。
    2008年秋天。
    11月2日,還有兩個月,我即將迎來自己35歲生日,沒想到生活會因為一塊煎餅而完全改變。
    我看見坐在對面發動機蓋子上的女子,笑容燦爛,瞬間照亮我心底。我頓時明白,原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跟我說起那天的這段記憶,說起如何被那個愛笑的女子打開心扉,于是我便堅信這樣的說法。我后來在計劃將來給兒子看的日記中記錄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2008年3月,媽媽到學校的駐北京辦事處工作。10月底的一天,媽媽請假準備回廈門看望外婆外公,本來可以立即出發,卻突發其想要去爬山,把機票的時間延遲到11月3日,頗費了些周折才在一個著名的戶外網站上找到合適的隊伍。
    11月2日這天去的是狗牙山,媽媽到集合地點比較早,肚子有點兒餓就買了塊煎餅,可是吃了一口卻覺得太油膩,隨手放進包里。剛出發時,山路比較平緩,媽 媽走在隊伍中間,前后都是頭一次見面的隊友,只聽見一個聲音說,哎呀,早上吃得不夠,我又餓了。媽媽一聽這話,頓時想到包里的煎餅,自己肯定不想再吃,扔 了又可惜,不如給他吃了,這樣一舉兩得,當即拿出煎餅遞給叫餓的人,臨了才想起自己咬過一口,對方馬上表示不介意,接過去就吃了個干凈。
    媽媽當時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根本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兒。
    但就是這個吃了你媽一塊煎餅的人,日后成了你爹。
    一切都是機緣巧合。2008年9月30日,你爹結束德國的博士后工作回到北京,他原本計劃10月30日再回國,但簽證延期沒有辦理成功,如果按原計劃回 來的話,他根本不可能在回來的第三天就去爬山。而媽媽要是請好假立刻就回了廈門,或者跟了別的登山隊伍,可能這世界上就沒有你了。
    真的要感謝那塊煎餅,它將你爹和你帶到媽媽的身邊。
    朋友聚會,遇到一見如故的女子,正陷在深深的迷惘中。我陪她說了許久的話,仿佛看到過去的自己。我們都在年少時候就熱愛上自由和行走,熱愛一個人天馬行空的旅行,渴望在漫漫旅途中望見內心而得一個圓滿。
    而我終于如愿以償。如今我擁有了生命中兩個最重要的人,恍然明白,過往十余年孤獨旅程所尋覓的,原來就是這個圓滿。而眼前的女子,我憐愛地看著她,還要 繼續那些必須一個人走的路。那路上,我知曉,如同我將在這篇文章中講述的行走故事,我曾經一個人走過的長路,有愛,有痛,有歡樂,有憂傷,有執著,有放 手,有從年少不羈到歲月靜好的成長。
    柏林蒼穹下,天使也孤獨。
    癡迷于文德斯構建的那些黑白與彩色交替的天使在場的情境,也癡迷于影片中天使守望人世生發的那些充滿哲理的喃喃自語,和他們在天堂與人世自由穿行的流暢切換,還有曼妙的身姿與舞蹈,低音提琴河水般流淌。 
    但最讓我熱愛的一幕,是天使墜入人間的那刻。他所渴望的,原來是能體會人間冬天里一杯咖啡的苦澀滋味,寒風中一次搓手的溫暖感覺,一個新生命誕生的喜悅心情,以及,一個愛人的擁抱流露出來的真心。 
    守望著人間的天使,見證著天堂的永恒與人世無常,但在那種永生的寂寞里,天使也心動于人世的風花雪月和朝生暮死,于是墜入人間。戰爭、死亡、廢墟、破敗都逐漸遠去,穿越一切沉重,靈魂家園里所有的人都在宿命的孤獨里尋找真愛,尋找自我。
    于是我便相信,凡間的我們都是天使,因為有了欲望,無法再展翅飛翔,只能孤獨流浪。
    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朋友都說我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子,可是我常常迷惑于自己的自蔽,我想把自己隱藏起來。我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去逛街,一個人去書店,一個人去咖啡館,一個人去爬山,一個人去旅行。 
    一個人的時候,我很快樂,暫時忘記很多事情。 
    一個人乘坐巴士,我喜歡走到最后幾排,找個靠窗的位子。我害怕有老人兒童孕婦站在邊上,那樣我就得給他們讓座。心情愉快的時候,我很樂意把座位讓給他 們,可是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幾乎不能站立,我必須靠著點兒什么,才可以繼續呼吸。 巴士一站一站停靠,終點越來越近,心情也越來越緊張。一旦到站,我就不得不從一個人的空間里走出來,走到擁擠的人群中去,強迫自己對他們笑,和他們說話, 陪他們吃飯。 
    在孤寂中等待屬于自己的那個天使,執著,從不放棄。

    3、長江三峽:就這樣踏上孤獨的旅程

    我仍然記得20歲的第一次旅行。
    1994年夏天,廈門到武漢,武漢到宜昌,逆水而上至重慶,之后的貴陽和安順黃果樹瀑布,一個月之久的長途旅行。與幾個朋友同行,但心底始終仿佛一個人在走。
    山里長大的姑娘生平第一次乘船。一路上所乘的都是三等或者四等艙,通常是6人或者8人合住一間,而且買不到同一間的床位,于是幾個人分在不同房間里。和陌生人同住,這在我是平生頭一回,本應有不安和不適,但我竟然也很愿意那樣獨自一人。
    我暈船。渾濁的江水把船晃來晃去,我的頭也跟著晃,尤其是夜晚,船上昏暗的燈光讓這種感覺尤其強烈。我吃暈船藥,讓自己一直昏睡。船過神女峰之時,我還在藥勁之中,聽到外面人聲鼎沸歡呼雀躍,一個人躺在床上晃晃悠悠,覺著不看那山峰也沒有什么大不了。
    我脾氣不大好,愛使小性子,從那一次行走就可見端倪。清楚地記得好幾次我生了悶氣不搭理同伴,一個人走在山城重慶那些讓人望而生畏的臺階上不感勞累,但 覺得深受委屈。因此明白自己最適合獨自行走,除非,同伴能夠完全理解并包容我。人生好比旅行,若沒有合適的旅伴就還是獨自上路吧。
    那一次的火車經歷也讓我難以忘記。
    重慶到遵義的夜班火車,站票。夏天的硬座車廂里空氣渾濁,擁擠的人群散發出的濃烈味道幾乎讓人無法呼吸。昏昏欲睡,但不敢睡著,擔心有人偷了行李。開始 站著打盹,左右腳輪流支撐身體重量,累了就換只腳,不時睜眼瞅瞅行李架上的背包是否還在。后來實在撐不住,找了張舊報紙墊著坐在車廂地板上,抱頭酣睡。越 睡越迷糊,漸漸忘了要照看行李,天什么時候亮了,我醒來,發現自己和兩只雞躺在一起。 之后相當長時間火車成為我的主要交通工具。很多陌生人,因為乘坐同一列車而熟悉。一起看窗外的風景,一起吃碗裝的方便面和10塊錢一份的快餐,一起在列車 廣播聲中埋頭大睡,一起講述各自以往旅途中的故事。
    列車每次停靠都有人離開。最后,到了終點,滿車的旅客下車出站,帶上各自的行李四散開去。 我又只剩下自己。那些旅途中投機的人和事,隨著涌動的人群流失,即刻便無影無蹤。偶爾我們會互留e-mail和電話號碼,還有QQ,有時候我也把魔羯座女 子的網站地址留下。但我幾乎從來不主動聯系別人。我的文字,我的記憶里充斥他們的影子,但是我不主動聯系他們。
    后來我開始乘坐臥鋪,上了火車只做三件事,吃東西,睡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發呆。照例是一上火車就犯困。天沒黑就又爬到上鋪睡覺。睡覺消耗了最多的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車廂里已經熄燈,只有走廊上的夜燈發出微弱光芒。很多隧道,一個緊接一個,沒有盡頭的長。車輪在鐵軌上行進,在安靜的夜色里特別清 晰,轟隆轟隆轟隆。這個時候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拉開窗簾,看玻璃外的世界。那時人們多已熟睡,列車行駛在山野,看得見星星,在輪廓分明的山巒上發亮。樹和山的剪影清晰,與藍色的夜空 相比,它們更顯凝重。真希望火車永遠這樣行駛下去,沒有盡頭。 野地里沒有燈火,深深淺淺的植物剪影飛快掠過。心卻安靜下來,沒了白日里的浮躁。窗外的燈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又一個車站即將到來。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十多年過去。經常想起那時的三峽行,到了最后一站重慶,我們滿街吃麻辣燙和火鍋。那時候的火鍋蘸水是香油里加蒜蓉和別的調料,同行的 林和張曾想過要帶一整桶香油回家。他們是我大學最親密無間的朋友。
    而今我們散落天涯。我也逐漸明白一個道理,即使最親近的人,也需要一個距 離,隔著這個距離可以彼此牽掛。因此喜歡上和陌生人交往,和他們在一起可以流露孤獨,也喜歡熱鬧喧嘩的場面,那種時候可以忙碌得忘了孤獨。熱鬧散盡,曲終 人散,人去樓空,狂歡之后孤獨接踵而來,而且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記憶很近,仿佛觸手可及。但當我伸出手,它忽地一下便散開。我明白,生命怎么也戰勝不了時間。感情也是。

    4、陽朔:揮不去的潮濕陽光

    很喜歡一個詞,莫名其妙,因為我總是有莫名其妙的感覺,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事,有時候是一種感情,有時候甚至是一種情緒。就像我對陽朔的牽掛,沒有理由地牽掛,莫名其妙地放不下它。 
    喜歡黑夜勝過白天,黑夜的包容讓我感到安全和平靜。無心睡眠的夜晚,坐朋友的車逛蕩在城市的角落里,兩個人漫無目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莫名其妙地出了島,他突然有些興奮,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這個主意讓我喜歡。 
    夜色里郊外的公路只有我們,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很響,初春,路面卻鋪滿落葉,車輪壓在上面悉簌做響,莫名其妙,我們又一次體會到這感覺。春天落葉的樹木,什么樣的一種樹? 
    那些天,野店門前的那條小巷開滿了白色的紫荊,雪白的花朵兒,風一吹,花兒們紛紛飄落地面,落英繽紛,一條鋪滿了潔白花兒的路。我因此那些天特別喜歡去野店。我也是,他說,走過那花的路,嗅著空氣里濃郁的花香,那種感覺,那種心情,把所有煩惱都忘了。 
    汽車開到山間的一條小徑,車停下了,熄了燈,安靜地坐著,窗外月亮斜掛,照亮了前方整個水庫。我看不見,可是我可以想像水波蕩漾的樣子。遠處濃密的樹林聳立著,月光下顯得更加挺拔,有蟲子不停地呱噪,卻擾亂不了我的思緒。 
    你知道凱里么?他突然問我,凱里,多么動聽的一個名字。 
    貴州的一個城市,我恰巧去過的。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 
    接下來他給我講一個故事: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火車上相遇,后來男孩要下車了,女孩繼續前行,她說,她要去一個叫凱里的地方。凱里,男孩因此記住了這個名字。 
    凱里,他說,第一次見這名字我就喜歡上了它,響亮動聽的名字。 有個地方叫凱里。那個故事的名字。噢,有個地方叫凱里,我一下也喜歡上了這個名字。突然就決定,寫點文字,紀念我的陽朔情節,名字就叫有個地方叫陽朔。
    去陽朔的計劃做了三次都未果,第四次終于去了。也許是有了太多挫折的緣故,真正出發前往陽朔的時候,心里很平靜。慢慢收拾了行李,在一個陰冷的傍晚上了 路。一個人的旅途讓我歡喜,坐在長途汽車上搖來晃去,轉過一個又一個山頭,爬過一道又一道山梁,路過一條又一條河流。有時候什么也不想,目光游離于窗外黑 漆漆的天空,樹和電線桿的剪影那么清晰,聽流水在夜里輕輕淌過,偶爾傳來的狗吠,從未有過的輕松。有時候翻出腦子里平常被深埋的東西,細細琢磨琢磨。 
    到達廣州,再離開。這是個我不喜歡的城市。太陽惡毒得曬著我的臉,只好拉上窗簾,這樣我就看不見外面的風景了,于是再拉開,曬就曬吧,我要看著窗外。
    遇見兩個年輕的女孩兒同行。她們讓我想起大學時的兩個女友。也是這般年紀,三人去鼓浪嶼,在漳州路上放聲唱歌。迷了路,餓著肚子走了大半天,到了朋友家狼吞虎咽。生命中最美麗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們是伴著小雨踏入陽朔的西街的。就像以往很多次的經歷那樣,覺得自己一定在什么時候已經來過這里。只是一轉身,看見雨霧中的一扇門,門里走出的那個紅衣女孩,哪一年曾經歷過的情形。然后再一驚醒,雨滴越來越大了,落在我的Big Pack上沉悶的聲音。
    陽朔的冬天還是有點兒冷的,潮濕,多雨,取暖用的是碳火。酒吧的木桌下一只碳爐子或一個碳盆兒,黑色的木炭在白色的碳灰里逐漸變紅,溫暖便一點一點彌漫了我。 
    夜深了,當我們從Under The Moon Cafe 出來,西街上行人已經很少。 這是陽朔旅行的淡季,加上下雨,人們都早早回去休息了吧。偶爾的行人迎面走來,慢慢近了,擦肩而過,相對一笑,然后遠去。 逛蕩在那條不到200米的石板街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冬日夜晚的細雨里飄搖。 
    漫無目的地走。泥水濺到我的Garmont上,滲透,蔓延,留下一個不規則的水漬。就讓它一直留在那兒吧,留下我關于陽朔的記憶。 
    很多故事在這里開始。很多故事在這里結束。陽朔是愛情的天堂,同時也是地獄。幸福的人享受甜蜜。痛苦的人舔拭傷口。孤獨的人尋找愛情。寂寞的人追求刺激。 
    次日早上醒來,腦袋沉沉地疼。翻了個身用被子捂住頭,閉上眼養神。窗簾拉得很嚴,屋子里光線昏暗,屋外有淅瀝的雨聲。雨滴敲打窗楣的清脆聲音。 
    這是個適合懶覺的清晨。陽朔冬天的清晨。 
    九點多的時候起床洗澡。熱水讓沉悶的腦袋漸漸清醒了。一個女孩兒在外面敲門,說有人找我。 
    胡亂洗完套了衣服下樓。天晴了,下了一周多的雨終于停了。太陽出來了。穿過寬敞的門廳,遠遠看見街邊的木桌邊坐了兩人。雨后的陽光很明媚,細碎地撒在他們身上。他們的頭發因此特別有光澤。W和他剛認識的深圳女孩在喝姜茶。他們給我也倒了一杯。 
    冬日的早晨,陽朔西街邊上的木桌,滾燙的姜茶,嫵媚的陽光,意外的相逢,慵懶的我。那一次陽朔之行給我的最愉快的記憶。 
    然后我就在盼望已久的陽光中離開了陽朔。
    再一次去陽朔是春暖花開的季節,跟一幫福州的朋友徒步漓江和遇龍河,在漓江邊扎營。五月的漓江仍然交織著明媚的陽光和迷離的雨霧,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大概就這樣定格。于是落筆時就給這一篇起了個更應景的名字,揮不去的潮濕陽光。

    5、香港:君不在心還在

    2007年5月,赴香港參加教育部組織的一個培訓班。住在旺角的女青年會柏顏露斯賓館,每日清晨步行到香港理工大學,中午在學校的食堂吃學生餐,黃昏乘坐8路Bus回賓館,畢業多年以后重返學生生活,好久沒有的清靜。
    那時,算是我事業的一個頂峰階段罷,也可以用風生水起之類的詞來形容。雖然,幾年以后我義無反顧地放棄了那份讓很多人羨慕的工作。
    跟朋友擇日上太平山頂欣賞夜景,乘叮叮車到中環滿記甜品吃糖水,陽光燦爛的午后前往淺水灣進行日光浴,也到香港最后的漁村大澳去尋了安靜,還有昂平的360度纜車,維多利亞港的闌珊燈火。
    但心里仍舊是孤獨的自己。
    十二年前的5月,她因病離開。
    十二年后的5月,我特意到赤柱探尋她的故居。頂著烈日在美利樓周圍尋覓了許久始終不得,末了有位當地中年男子告訴我,你來得晚了,那老房子現在已經沒有 了,如果去年來還可以看到,現在已經拆了,有私人買了那地,建了新房子。你看那鳳凰樹邊的圓形樓房就是,如今那里是一幢私家別墅。
    還搭著腳手架的建筑邊上是一棵鳳凰樹,火紅的花朵已經綻放,只是年華遠去物是人非。
    終是無緣一見那棟老屋。
    前幾日黃昏,香港尖沙嘴維多利亞灣海邊,空氣中飄蕩著輕柔的女聲: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里/日子過得怎么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 /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任時光匆匆流逝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海邊她的巨幅照片,主題是君不在,心還在。
    我在那些照片中間徘徊了很久。這個名叫鄧麗君的女子,一生都在用她甜美的嗓音歌唱著愛情,擁有全世界無數歌迷的喜愛。她的一生受盡愛情帶給她的痛楚和遺憾,也飽嘗愛情的甜蜜和歡愉。
    大約十年前,月圓的夏夜,在海邊聽潮水拍打礁石起起落落。朋友在耳邊絮絮叨叨,叮當你要記住,過于聰明過于敏感的女子大抵很難達到幸福,不要太挑剔。
    恩,不要太挑剔。
    更早些時候去東山。那里的關帝廟很靈驗。師妹說,去求一簽吧,我當時就是在那里求了一簽,然后下了結婚的決心。她這樣一說,我開始心動。這個女子的幸福掩飾不住,寫在臉上。我因此動心。 
    秋天的東山,海水碧藍,天海一色。午后陽光燦爛,水波蕩漾。周末,游人很多。隨著人流,跨過木制的高門檻,進到廟里。 
    已不是第一次來這里。早就把求簽的程序弄清。早先只是觀望,好奇地看別人,虔誠地燒香,跪拜,求簽。這次輪到我。 
    點了一柱香,雙手捧著,站在佛的面前。微閉著眼,默默祈禱。 
    這樣臨時抱佛腳的女子,佛會不會責怪? 
    香插到門口的大香爐里。濃郁的香煙裊裊升起,彌漫在整個寺廟。佛是仁慈的,我很順利,拜了三次,拿到了我求的那張簽。 
    白紙黑字,自己讀了一回,不明白其中道理。很生澀的一些字。 
    唯一看得懂的幾個字,下下簽。 
    找廟里的先生解簽。年過古稀的老先生,端詳我。 
    小姑娘,不要太挑剔。 
    我笑著看他,說不出話,腦子里一片空白。 
    再到菩薩面前去拜一拜,請他保佑你吧。 
    機械地又去拜了一次,不知道該祈求些什么,恍恍惚惚地出了廟門。 對折,再對折,放進隨身的包里。每天都會看到它,沒有打開,記不清上面究竟說了些什么。 
    信,或不信。當時的認真,到后來變成了負擔。 
    也許命運在這里如此眷顧,必然有那里的那般不如意。那么,就讓我們一邊淚流,一邊享受,直到有一天老去。

    6、澳門:大三巴午夜迷失

    《伊莎貝拉》的海報貼在旅館二樓墻上,N跟我說你看這電影是在這里拍的。這間大新華旅館始建于1873年,老式的木結構樓房,二樓和三樓用木板隔成的房 間,頂部尚未完全隔斷,一個人說話,兩層樓的人都聽得見。當天夜里,我隔壁的男人不停打嗝,呼嚕聲好象就在我的耳邊,抽風箱一般打了整個晚上。
    不只一個朋友跟我推薦這家旅館,一來在于其悠久的歷史,二來因為價格低廉,再一個就是這看似不起眼的小樓曾是多部港澳電影的外景地,最熟悉的是王家衛的 《2046》里男女主人公纏綿的老式房間,背景音樂、傳統服裝和這古舊的屋子營造出的迷離氛圍讓人難忘。彭浩翔的《伊莎貝拉》也在這間旅館里拍下重要場 景,因此才有了旅館二樓顯眼處的海報。
    這是個讓我迷戀的城市。無論高大莊嚴的教堂還是臨街居家的小樓,都有著鮮明的西式建筑特色,間或又有中國傳統的宗教建筑,濃烈的異域風情中透露出熟悉與親切。
    行走在曲曲折折的街巷,騎樓下的各種小店鋪開門做著生意,年老的阿婆或年輕的小姑娘端著點心給過往游人品嘗,捧著琳瑯滿目的手信供其挑選,有似曾相識的 感覺。不過再一回首,街道對面的當鋪門口掛著大幅繁體大字,偶爾疾馳而過的汽車牌照有些特別,當地人說的語言聽得不甚明白,一切仿佛進入時空轉換的場景。
    離開熱鬧的商業中心,這個小城的靜謐和從容生活就呈現出來。色彩鮮明的西式小洋樓有精致的陽臺和窗戶,各種小花在墻頭燦爛綻放著。街心公園的綠色灌木下躺著懶洋洋的一只貓,瞇著眼睛絲毫不害怕過往行人。 
    起伏狹長的斜坡經常出現在巷子的某一段,兩旁是居民們各式各樣的私家小車。花園老屋如今大概無人常住,陽光斜灑過院子中央的百年大樹,映照在米色的廊柱上,暖洋洋的愜意感覺。
    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見著一個小小的教堂,推開虛掩的大門,中午時分那里安靜無人,小巧的黑色風琴上放著樂譜,剛做過清掃的地面稍微有些潮濕,長條木椅的油漆有些斑駁了,不知用了多少年頭。
    我在澳門總共做了三件事:吃、喝還有看。吃喝自不必說,看的是賭場,N帶著我去了兩家賭場,其中一家是永利酒店,據說這是拉斯維加斯公司的產業。頭一次 身臨其境的我興奮不已,親眼見到多次在電影電視里見過的場景,規模巨大的賭場有好幾層,場內通常有免費的礦泉水,身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都是土生土長的當 地人,可事先換好籌碼也有可用美元現金直接下注的,難能可貴的是整個賭場的秩序極好。我在場內來來回回看了有一個多小時,最終連老虎機都沒碰就離開了,雖 然十分手癢。
    還看了音樂噴泉,看完一次覺得沒看夠,我說我們再看一次,下一次要15分鐘以后,于是我們坐在賭場外的臺階上等,邊上就是垃圾桶,不遠處新葡京酒店的霓虹燈耀眼得很。
    我知道,即使暫時的忘卻,也是一種幸福。
    接著我們繼續吃喝,在街邊一家咖啡館,直到十二點才往回走。N還有些事,我讓他先回,我說自己能找到旅館。他不放心,送我到了大三巴所在的街道,尋思著我不會走丟了,才匆忙離去。
    可我竟然真的就走丟了。我沿著那條路走了很久,直走到黑暗的巷子盡頭,依然沒有看到旅館的大門,開始我以為自己錯過了它,反復又走了兩遍,還是沒有,我 知道我迷路了。12點過后的澳門街頭人跡稀少,我知道澳門治安好,可一個人半夜在街頭游蕩的滋味可不好。因為有N在,我沒有特意去記旅館的位置,也沒有像 獨自出門時一樣拿張旅館的卡片,電話地址都不知道,甚至連旅館名字也不知道,想要問路都沒辦法。最要命的是,N的手機關機,聯系不上他。 
    情急之下想起,在大三巴附近的城市地圖那里,N曾經把旅館所在的那條路指給我看。趕過去看那張地圖,記下街道的名字,竟然給我找到了旅館。原來我錯過了一個拐彎。我一直以為我們走的是直路,其實要往左轉,可我怎么竟然就一點兒意識都沒有呢。 
    “當我一個人去面對最困難的情況,我只想最愛的人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伊莎貝拉》里有這樣的臺詞。沒有手可以握,那么我就發短信,騷擾了好幾個朋 友。我說我迷路了,一個人在街上逛啊逛。我故意讓大家擔心,就象電影里的女孩兒小欣跟男同學說要去逃亡,缺乏關心的人都這樣吧。
    我躺在堅硬的床上,耳朵里是粱洛施的聲音:從來幸福與我彼此隔了千米/活著為了得到愛護又全沒關系/從來甚么雨勢都可看進眼底/得不到一切我慣了未絕望/為何又怕跌低/天/不到一個內心哭聲/現實讓我得聽命撐著大眼睛/天黑黑孤單中走向世界/深知關心不可買。

    7、湄公河:邊境上的陌生男子

    這是2007年2月21日午后,我站在廣西和越南交界友誼關口的一輛大巴邊上。三周的老撾和越南旅行即將結束,只等巴士司機裝好行李上車出發,兩小時后我就可以吃上南寧的酸辣粉。 
    我穿一件黑色寬松的套頭衫,淺藍色牛仔褲,頭上戴的斗笠是在順化買的。 
    順化的女子是整個越南最溫婉的,著奧黛,飄逸艷麗的衣襟開叉直到腰部,戴斗笠,鮮亮的帽帶在下巴上一閃一閃,穿高跟鞋,窈窕的身影在古城市的石板路上晃動,在香江上的木船上或站或立,即使騎著自行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也是一道風景。 
    高跟鞋和奧黛我其實也想過,但它們的確不適合旅途穿著,我在當地一個叫東巴的市場上逛悠,水果陶器小吃服裝精品首飾鐘表布包皮帶日用百貨,真的就象LP 上所說一樣應有盡有。路過賣帽子的攤位,一個老婆婆拿頂斗笠戴在我頭上,教我把帶子卡在下巴而不是脖子上,我就美滋滋地買了一頂。 
    開始往回趕的時候我猶豫過,這斗笠戴在頭上真不錯,既可遮擋陽光,還可做裝飾用,但在路上攜帶很不方便。我想要不要把它留在越南,要不路上一不小心就弄壞了。 
    后來這斗笠還真的被我弄壞。我沒舍得拋棄它,帶著它坐上了越南最有特色的open bus。盡管我小心翼翼,但它還是在一次卸包時被我擠扁。既然都已經帶上路,我想不管怎么樣也把它帶回家吧,也算是此行的一個紀念。
    友誼關是中國和越南邊界上最熱鬧的一個口岸,來來往往的有很多生意人,有大量旅游團,也有相當數量的背包客。我所乘坐的大巴屬于廣西南寧的一家國營運輸公司,乘客在河內乘越南大巴到友誼關,下車辦理過關手續,然后換乘另外一輛中國大巴回南寧。 
    我站在中國大巴前看司機裝行李,頭上戴著那頂已經壞了的斗笠。我把擠扁了的一側放在腦后,讓它看起來顯得美觀一些。 
    這時,一個男子朝我走來。他從我身后走過來,因此直到他到了我跟前,我才察覺。他把捧在手上的一頂斗笠遞給我,沒有說話,只是指指我頭上的斗笠,然后再 指指他遞過來的斗笠。我明白,他是要把那斗笠送給我,他一定是看見我的斗笠已經壓扁。我朝他笑笑,接過斗笠,換下頭上那頂。 
    他的斗笠用一根深藍色的帽帶,跟我的完全不一樣,卻也是我喜歡的顏色。真是巧。橙色和藍色,都是我很喜歡的顏色。 
    我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我不知道他從哪里來,他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只是恰巧在這里遇見,恰巧他有一頂斗笠,恰巧我的斗笠壞了,恰巧他愿意送給我,恰巧我也愿意收下。 
    于是,我戴著一頂陌生男子送的斗笠,結束了我的這次旅行。
    坐在大巴上,回想這次旅行之初,當我離開云南踏上老撾地界的那天,也是午后,也是巴士,也是一名陌生男子。當然那時候的情景完全不一樣,我生平頭一次,在旅途中對人撒了謊。
    那時候是中午12點多,那是輛長途臥鋪大巴,我找了張倒數第二排的床躺下。車上多數是中國人,基本上都是在老撾做生意的商人,還有三個在我之后上來的外 國背包客。我一上車大家都打量我,于是我故意挑了車后的座位,想離其他人遠一點。我記著在不少地方看過單身女子出門的忌諱,心想自己還是少開口為妙,免得 我一開口就口若懸河收不住,畢竟跟以往的國內旅行不一樣,謹慎一些好。 
    一次停車休息,我想去衛生間,左顧右盼地找不著,正著急的時候一個中國男子走到身邊,情急之下我就問,你知道廁所在哪里? 
    他說我帶你去吧。他帶我進了一家餐館,老板是中國人,看起來他們很熟悉。等我從衛生間出來,我們就站在公路邊閑聊起來。我們亂七八糟地聊了一會,漸漸熟悉起來。 
    他問我第幾次來老撾。我老實回答是頭一回。 
    他說你一個女人出來家里人不擔心嗎?我說他們都習慣了。 
    他感嘆,一個女人在外頭,不容易啊。我笑了笑沒說什么。 
    停了一會,他從口袋里掏出卡片,對我說,你到萬象以后給我打電話吧。我愣了一下,連忙轉移話題,我說哎呀上車了,大家都上去了。 
    躺到臥鋪上我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現出過度的熱情,以至于讓人家有了誤會。我是個很隨和的人,只要我心情不是太糟糕,跟什么樣的人都能侃到一起。這下 可好,侃出問題了。也許我過于敏感,說不定人家只是禮貌邀請,我卻懷疑他另有目的,但是無論如何,我決定接下來對他不能再那么熱情。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突然的一個急剎車驚醒。車內的燈全亮了,有點兒刺眼。上來幾個路邊攔車的女人,有輛當地的巴士壞了,正停在路上修理,這幾個女人轉到我們車上來,她們上車就一屁股坐下,然后開始昏睡。 
    那個中國男子的座位在第一排,他本來正坐在床沿,幾個女人一上來就占了他的座位。他起身朝車后走來,直走到最后一排,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我走來,他坐在我的床邊,對我綻開一個笑容。他說,她們占了我的座位,我來這里坐。 
    我急忙把睡姿改為坐姿,挺直了脊背,很嚴肅地坐在臥鋪上。他跟我說話。 
    他說,你是第一次去瑯勃拉邦吧? 
    我說是。 
    他問,那你準備住哪里啊? 
    這個時候,我跟自己說不能再實話實說了,說真的我有點害怕了。我說有朋友先到了,從泰國過去的,我們約好了在那里會合,他們會幫我安排。 
    他又說,那你到了以后他們會來接你嗎?要不要先給他們打個電話? 我說到了再說吧,我自己能找到,我有旅館的地址。我包里確實有很多當地家庭旅館的地址。
    我很沮喪,我不喜歡撒謊,哪怕旅途的陌生人。我的原則是要么不說,如果說一定是實話。但這個中國男子讓我破了例,這個時候我可以肯定他對我的熱情不正常,我討厭這種不正常。我擔心他再問下去我會說了實話。 
    我在心里罵自己沒出息。成天叫囂著惦記著要艷遇,可當機會真的降臨,卻害怕地話都不敢多說。我把臉朝著前方,不看他。他問一句,我答一句,是或不是,不給他一絲笑容。
    我感覺,有句話就在他嘴邊,他想說,但看我的冷淡,終于沒有開口。我覺得他想跟我說,我送你去旅館吧。
    晚上9點多,大巴終于到了瑯勃拉邦,停靠的地方是家中國餐館。我第一個跳下車,取了行李,大步流星地走到夜色中,邊走邊松了口氣,終于自由了。 
    車上另外三個外國背包客也下了車。V,三個外國背包客中的法國男孩兒,成了我接下來幾天的旅伴。

    8、瑯勃拉邦:天上的街市

    我們爬到山頂,整個城市盡收眼底,V氣喘吁吁地跟我說,看啦,這就是瑯勃拉邦。這句話讓我覺得自己好象在戲中。綠樹環抱中的整齊街區,紅色為主色調的一棟棟小樓,鮮明奪目的黃色寺廟建筑,還有在城外交匯的兩條河流,清淺的河水,河岸邊滿是郁郁蔥蔥的香蕉林。 
    V問我,以前來過瑯勃拉邦嗎。我說是第一次。 
    他說他三年前來過。 
    我問,為什么又來了? 
    V說他自己,特別喜歡這個安靜而美麗的城市,所以再來了。 
    他又問我,那你為什么來瑯勃拉邦呢? 
    我笑了,我說,因為這是個安靜而美麗的城市。 
    我們倆相對大笑。
    參觀了博物館,拜訪了寺廟,逛了幾家當地手工藝品店,和一家音像店。我問老板什么地方買得到當地音樂,年輕的小伙子指著門前的街道說,晚上吧,等到了晚上這里有夜市,賣什么的都有。于是我們決定等到晚上逛了夜市才回旅館。 
    然后我們就在路邊的一家咖啡館消磨。我們喝著老撾的黑咖啡,V看一本法國故事集,我看著街上往來的行人和摩托車自行車,發呆。 
    看著看著,V突然抬起頭說,今天收到一個好朋友的郵件,她還有三周就要做媽媽了,現在正在家等待孩子出生。我的朋友29歲,她先生只有21,V感嘆,可是,當愛情降臨的時候,誰也沒有辦法。 
    我笑了笑說是的。想起自己一個朋友的情形也大致如此。 
    一直沒問V的年齡,看起來應該比我年輕。可是,年輕或者年長其實都一樣,明天,我們就要說再見。
    天終于黑了。瑯勃拉邦的主要街道西薩萬楓路熱鬧起來,一路大概有六七百個攤位,白日里平淡無奇的一條街頃刻間流光溢彩,樸實無華的老撾女人們,身前的華麗攤子讓人覺得仿佛天上的街市。我站在夜市的起點,看著街道兩側密不透風的貨攤和人群,綽約的光影,興奮不已。
    V跟我一樣對夜市有興趣。我們一個攤一個攤地邊走邊看,我對每一件東西都好奇,手工土布的手提袋,五彩斑斕的圍巾和絲巾,點著蠟燭的紙燈籠,顏色古舊的 黃銅鼻煙壺,封面上有撐著橙色遮陽傘老撾僧人的手工筆記本,看得我眼花繚亂。尤其是布袋和絲巾,每個攤子前的這兩樣東西都讓我流連,翻來覆去地看,哪樣都 覺得好,又想說不定后面的更好,拿不定主意。
    我們在夜市場上逛了三個來回,那么長的一條街,花費了我們兩個多小時。V始終微笑著看著我挑來揀去,沒有不耐煩,更沒有抱怨。我邊走邊想,難道法國男人都這樣紳士?還是我運氣好? 
    后來終于買了兩條,一條豆綠色是V最喜歡的顏色,另外一條玫瑰紅色很襯我的膚色,兩個人都很歡喜,馬上就圍上。
    聽人說起美食街,我跟V興沖沖趕了去。果然全是美味,我的胃里還有下午在湄公河邊吃的意面沒有消化,所余空間不多,但每樣東西都想吃。來回走了兩趟以后決定,去吃烤魚。 
    瑯勃拉邦的烤魚是我吃過最美味的,加了一種特殊的香料,有點象薄荷的味道。V本來說他最不喜歡吃魚,我說我最喜歡的是魚。買水果的時候,我買了一個他說沒有見過的柚子給他,后來他就跟我說,也許他可以嘗試著吃一次魚。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我很開心。 
    我們要了一大條魚,還有一份自助餐。夜市也有自助餐,我還頭一次見。裝了一大盤子的蔬菜和面條還有豆腐,坐在小攤的長凳前吃起來。整條街上擠滿了人,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享受著瑯勃拉邦的清涼夜晚和美食,那情景,有點兒象中國夏天晚上的大排擋,人聲鼎沸,恣意暢快。
    吃完東西回旅館,我們真的迷路了。兩個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尋找我們的旅館。筋疲力盡以后,終于能坐在二樓露臺的沙發上吃柚子。旅館很安靜,只有我們倆人在露臺上。我躺在沙發上,真想就那樣一直坐下去。
    這一天的相聚之后,我們又將踏上各自的旅程。

    9、萬榮:南松河畔的日落

    據說,從空中俯瞰萬象,這個湄公河東岸的城市猶如一輪彎月,因此稱它為“月亮之城”。清晨,月亮在月亮之城的空中逐漸消失,第一縷陽光照在了湄公河上。 
    離別的時刻還是來了。 
    我背上行囊,戴上帽子,獨自一人走出家庭旅館。嘟嘟車上只我一人,我讓他們去北城的長途汽車站。身后的街道漸漸遠了,我們的旅館漸漸遠了。 
    早安,湄公河。 
    早安,月亮城。 
    早安,尚在睡夢中的斐,希望你能做一個好夢。 
    我知道,這又是一段相遇的結束,自己又將孤獨地出發。 
    天還沒亮我就醒來,躡手躡腳起身收拾行李,沒敢開燈。房間另一頭的斐還是驚醒了,他睜開大眼睛看著我,藍色瞳仁在黑暗里閃閃發亮。我開了燈,歉意地說對不起吵醒了你。他說沒關系,然后大聲說好熱好熱,接著打開了風扇。 
    這個家庭旅館是華人所開,在靠近湄公河的街區上,我們圖著地理位置的優勢,就沒在意家具的簡陋。屋里沒有空調,破舊的老爺風扇發出的嘩啦嘩啦聲音讓炎熱的空氣更加煩躁了。昨晚第一次打開風扇沒兩分鐘,我就強烈要求關閉了它。 
    斐很愜意地躺在床上,享受著老爺風扇的清涼。熱了一個晚上了,他說。 
    我說那昨晚怎么不開風扇呢? 
    你不是不喜歡那聲音嗎?斐很無辜的樣子。 
    頓時我內疚得不知說什么好。
    那天從瑯勃拉邦到萬榮,等我趕到車站時,專門給游客乘坐的空調豪華大巴已經沒座位了,只剩下直達快車。說是直達快車,其實很破舊,沒有空調,并且一出站 就壞了,加上中途停車吃飯休息,折騰得不輕。已經是下午了,汽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兩個外國游客下車了,我看見他們去開行李箱,取了行李,顯然是準備在這 里下車。 
    我想這是什么地方呢?他們難道要自己包車去漂流?我看見路口進去不遠的地方有個不小的停車場,很多面包車停在那里。 
    正疑惑著,車上賣票的男孩走到我面前來,他說萬榮到了,你不是到萬榮嗎?啊?我這才醒悟過來,原來我坐的汽車是到首都萬象的,路過萬榮,我該下車了!這也難怪我,汽車票上曲里拐彎的那些老撾字一個也不認識,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到哪里的,該在哪里下車。 
    我急忙拿了隨身行李,也去取了我的大背包,一點準備也沒有地就到了我的目的地。 
    剛才下車的兩個外國人,都是男的,正站在路邊的柱子下看著我,其中一人我有印象,他衣服上印著幾個漢字,中途休息時我看見那幾個漢字,還看了好幾眼,心 想他怎么穿著有漢字的衣服。當時他也看著我,藍色瞳仁閃閃發亮,好象要看到你的內心。我有點不喜歡這樣直白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就轉移了視線。 
    此刻,他又不轉眼地盯著我,然后盯著我手中的行李。出門我都喜歡帶個大編制袋,乘車時把背包放進去,一來不扎眼,二來可以保潔。他跟我說話,問我是哪里人。 
    我說我是中國人。禮貌地回問一句,你們呢?邊說我邊狼狽地把編制袋放到地上,它實在太沉了。他的回答讓我差點跳起來。他說,我是美國人。 
    讓我吃驚的是,他是用漢語回答的我的問題,很標準的普通話,“我是美國人”。 
    我有點兒結巴了,要知道,進入老撾以后這些天,這是頭一次有人跟我講漢語,而這個人居然是個美國人。 
    他大笑,他說我就猜到你是中國人,你帶著中國的編制袋。他們倆幫我把背包取出來,然后三人一起去找家庭旅館,好像原本就熟識,結伴而來一樣。 
    這個美國人就是斐,他和同伴登,在中國教授英語已有兩年,因此能說比較流利的中文,正好,我只會說不那么流利的英文。 
    我一直忘了問他們,那天為什么下車后不馬上離開,站在柱子那里好像專門在等我。 
    這就是冥冥中的相遇么,相遇而后的別離,也早就注定了罷。
    萬榮是背包客的天堂。這是一個類似陽朔的小鎮,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終年碧山綠水,有優質天然巖壁,有驚心動魄的漂流路線,還有引人入勝的探洞項目,當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每日只是在鎮上的酒吧和咖啡館里發呆、看電視、吃吃喝喝,或者,等待發生點什么故事。 
    我們找到的第一個家庭旅館有一個帶花園的院子,安靜整潔,而且帶衛生間的三人房才4美元,沒有猶豫三個人就住下來。一進房間斐就忙著換衣服換鞋,說是要去跑步。三天沒運動了,難受,我先去跑步,7點回來我們一起吃飯。 
    我和登商量了一下決定去南松河邊看夕陽。 
    黃昏的萬榮籠罩在金色光芒之中,我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一座色彩鮮艷的寺廟,過了一座木板搭建起來的吊橋,還挽起褲腿淌過一段溪流,站在了美麗的南松河畔。 
    如果把萬榮比做陽朔,那么南松河就如同遇龍河。夕陽的光輝正灑在南松河面,河水閃動綢緞一般的光澤,河邊一字排開的竹制躺椅和吊床上人煙稀少,一個胖乎 乎的歐洲女孩躺著在做日光浴,一家酒吧的音箱里大聲放著節奏歡快的音樂。河邊的一塊木牌上寫著大大的黑色“Sunset Bar”,躺在椅子上喝著啤酒看南松河的日落,真是說不出的享受。
    我心不在焉地跟登聊著,他是不太擅言談,我是在想斐這家伙干嘛要去跑步呢,一起來看日落多好,在眾多老撾故事里提及的Sunset Bar感受一下這個國度的浪漫和愜意,那該多好。 
    萬榮跟陽朔西街一樣,街道兩邊全是餐館、酒吧和咖啡館,萬榮最有特色的還在于,每家店里都有幾臺大屏幕電視,播放衛星電視或歐美電影,相應地每家店里都 有寬闊如同床鋪一樣的竹椅,配上各種花色的布墊,這成為萬榮的一道風景。一眾百無聊賴的人躺在床上抽大煙看電視,喝酒吃點心,想說話就說兩句,不想說話就 瞇眼打盹,快活如神仙。 
    我們挑了家稍微安靜的餐吧,邊吃邊聊,吃完以后斐搶先結了帳,我要求AA,但是他們倆堅持要請我吃這頓晚餐。斐笑著 看著我說,老板說了,今天的晚飯不用付錢。我也就不再堅持,旅途中遇到投機的人不容易,我很高興自己有那么好的運氣。我想我可以以后再請他們吃飯,禮尚往 來是中國人的禮儀。 
    我們換了一家咖啡館繼續聊天。這家店里在放動畫片,登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放聲大笑,我也被他傳染了,看著屏幕上的小動物忍俊不住。這是我到老撾以后最放松最開心的一個晚上,整條街道歌舞升平。
    這種開心從萬榮一直延續到萬象,在開篇那個離別時刻開始逐漸消逝。直到有一天我們在北京重逢,我發現自己已經淡然到不刻意去想就無法記起。南松河畔的日落,就永遠只是一個旅途中的美好記憶吧。

    10、順化:說出來的再見

    E,你知道,再見,其實是永別。 
    順化,Stop And Go 咖啡館,午后。
    我坐在咖啡館門口的藤椅上,看著路上的行人,喝著芒果汁。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拐角處轉了過來,一眼看過去,竟然是E。他也看見了我,笑著對我揮揮手,我也笑著跟他說再見。我們的距離那么遠,彼此什么也聽不見,只有笑容,留在了記憶里。
    我知道他無法聽見我的道別,但這一次說過了再見,我們真的就不會再相見了。
    這是我們第三次說再見。
    第二次,是在會安到順化的Open Bus 上。
    第一次,是在順化的一個家庭旅館。

    我 坐汽車,經過沙灣拿吉,從老撾去越南。我手忙腳亂地買了張車票,上車后發現整個車廂都擠滿了人和貨物。有人幫我放好行李,我到處找空位,看見左邊有個靠窗 的位置沒有人,便上前對坐在過道邊的男子說,這里有人嗎,可以讓我進去嗎。他沒說話,起身給我讓位。我說了謝謝以后,就坐下開始打盹。  
    我這個盹打了好幾個小時。中午時分,車廂里突然騷動起來,本地人和游客們都帶著行李往車下走,我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不知道他們要做什么。我仍然靠在椅子上,身邊的男子收拾好了背包,看著我說,我們要下車了。
    我說這就到邊境了嗎?
    他說是,我們乘坐的汽車就只到這里。
    車廂里只有我們倆了,他在邊上等著我收拾東西,然后我們一起下車。我就這樣被E揀到了。
    E是泰國人,樣子看上去有些靦腆,其實很健談。等過了關到了越南境內,他問我的旅行計劃,我說要去西貢,別的地方都不重要。我說你看過《情人》嗎,那個故事就發生在西貢,這是我來越南的目的。
    他似懂非懂的點著頭。
    我說那你呢,準備在越南怎么玩。他說本來的計劃是越南中部沿海城市,他拿出地圖來給我看。你看,越南北方的河內現在太冷,南方西貢又太熱,只有中部正是好季節。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知道,我是個自由的人,我哪里都可以去。
    我們先到西貢吧,然后沿著海邊一直往北走,等你的假期差不多了, 你就可以回家,這樣離中國比較近。他對我說。
    不容我有半點遲疑,他合上地圖,帶我去找汽車站。
    于是,我的越南計劃就被E給制定好了。他準備跟我一起旅行,并制定了具體路線和詳細時間安排。那情形,仿佛我們是多年熟悉的朋友,默契又和諧。
    E領著我在順化的香江邊尋找家庭旅館。走著走著他問我,你是老師,教什么的。
    我大吃一驚,我說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師。
    他笑了,說,你自己在入境卡上寫的啊。
    是的,我想起來,填寫入境卡的時候,我正專心寫字,他突然伸手過來拿我的卡,我茫然地看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自言自語地說,啊你比我小一歲。
    原來他還看了我的職業。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覺得自己喪失了某些東西,一些以往獨自旅行時的自由和隨意。E是個體貼會關心人的同伴,心思細膩,但我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從我們結伴之始我便生出這感覺。
    第二天,我們一起報了個香江一日游的團,乘一條大木船出去游玩。這么些年以來,這是我頭一次自己跟團玩,也是E建議的。開始我并不樂意,不過上船以后,沿岸的秀美風光吸引了我,我忘了所有的不快,我興奮地奔前跑后,拿出相機到處按快門,船一停靠就飛奔上岸。
    E 身體不太好,在我們剛剛熟悉起來的時候,他跟我說他的病,解釋了很多我仍然不太明白,到后來我假裝弄清楚了,反正就是一種不輕的病。所以我對他,一直有很 復雜的感情。我不能認同他的很多想法和做法,可是他確實很關心照顧我,雖然一些方式讓我難以接受。而且,他是個病人,我告訴自己不要計較他。
    比 如下車時,他會幫我上包,替我開門,為我拿著我落下的東西。我很少享受這樣的待遇,通常都是一個人東奔西跑,風風火火,沒有人這樣照顧過我。但是接下來, 他會教訓我,你看你,應該在下車前就收拾好這些東西,在車外整理會引來拉客的當地人。我不理睬他的話,照舊埋頭給背包套上背包罩,心想這個人怎么那么嘮 叨,我們又不熟悉。
    每次船一靠岸,我飛奔上了岸,E通常滿吞吞走在后面。他不能劇烈運動,只能慢慢走走看看,就在碼頭周邊活動,或者乘摩托車去遠一些的地方。
    我說你不想跟我去徒步嗎?
    他做了個無奈的動作,說,我的頭想去,但我的腿去不了了,我總不能把它們分開吧。
    我大笑。其實E很幽默,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下船后已是黃昏,我想去逛逛東巴市場,市井總是最能吸引我的地方。可E說,我們該去河邊的大船餐廳吃飯,邊吃邊看夕陽。
    我說我不想去。我要去市場。
    他說好吧那就去市場。
    從市場出來去買車票,從順化到西貢的Open Bus的車票。我挑三揀四地看了五六家,都沒決定是否要買。我們站在道路中間,身邊人來人往。終于我說,那我們分開吧,還是自己走自己的。
    我知道,其實我是故意的。我最終沒能說服自己繼續忍耐。
    然后我去買了第二天到西貢的車票。
    E自己先回旅館了。買完票我也回去,他在房間里看電視。見我進來,淡淡說了一句,回來了?票買了?
    我歉意地對他笑了。我跟他說,對不起,我一直一個人旅行,習慣了一個人的旅行,習慣了變化無常沒有計劃。我說了好幾次對不起,我的心里有不安和愧疚,我能感覺他對我的關心和照顧。
    他說沒什么。
    我低下頭,看到枕邊的那本書,精裝版的《情人》,出發前特意到曉風書屋買的這本書,我把它帶在身邊。遇到E的時候,我跟他說自己要去西貢,就是這本書里的故事發生的地方,這個是吸引我來越南的原因之一。
    我低著頭,繼續跟E說話。我說越南雖然距離中國不遠,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來,可能就再不會來了,如果我不去西貢,以后就不再有機會。
    可是你知道,我很想去那個地方。我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淚花在眼眶里打轉兒。封面上的人和字越來越模糊。
    E并沒有注意到我的失態,我想他也不會明白我的心情。仿佛前一年在崗仁波齊,帶著重感冒轉山時的情景。我只是想,便一定要這樣去做。就是這樣,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由。大概只是一種情結吧。
    前面未知的西貢城,很多年前,某條巷子的老屋,陽光班駁的下午,湄公河輪船上的中國女孩兒,取下她的男式呢帽,在靜悄悄的空氣中綻放,那種因無知無畏和絕望而絕美的綻放。
    E并不知道這些,他也不必知道。我曾在人群中與那么多人遇見,最后還是揮手道一聲珍重再見。
    相遇總有說再見的時候。
    德克薩斯的巴黎,你是我們心中永遠的謎。
    蒼涼渾厚的吉他和弦聲聲入耳扣人心扉,湛藍明凈的天空對應著茫茫無垠的荒涼沙漠,男主人公特拉夫斯獨自行走其中,這是文德斯公路電影最具代表性的一幕。電影里多次反復用長鏡頭刻畫那種場面,沒有目的,荒蕪人煙的沙漠,一個人不停地走,不停往前。
    但他不知道前方在哪里。很多年前,為了內心所想,他拋妻別子,開始獨自在德克薩斯州的這片沙漠中流浪,杳無音信。多年之后家人找到他,試圖說服他重返家園,但他終究還是獨自踏上漂泊和尋找之路。
    那么多年來,特拉夫斯想要尋找的究竟是什么?任什么跟同胞兄弟的手足之情,任什么與失散多年妻子的舊日情懷,任什么對尚且年幼兒子的舔犢情深,都無法阻擋他追尋心中永遠的德克薩斯的巴黎,一個也許只是傳說中的愛情圣地,一個我們心中永遠的謎。
    特拉夫斯那若有所思又滿含迷惘的眼神深深烙在了心里。我們為什么要去流浪?我們要流浪向何方?我們不懈找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即使至今仍然說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同命相憐,我身邊許許多多跟我一樣的女子,不明目的,不明方向,所知道的唯一,是必須堅持走下去。
    那樣的路上,我和她們惺惺相惜。
    2008年春天,離開廈門到北京,繼續我的漫漫長路。
    5月,再一次獨自登上了北京到泰山的夜班火車。
    硬座車廂很擁擠,有許多跟我一樣買不到臥鋪的,還有更糟糕連座位都沒有的人們。雖然午夜,車廂里仍燈火通明,冷氣的寒冷掩蓋了汗味兒、煙味兒和腳味兒,很好,這樣我就能在椅子上安然入睡。
    我抱著我的雙肩背包,把頭擱在包頂,這夜,它將是我熟睡的依靠。很多年前,曾有人說,從此你的旅行,都有肩膀可以依靠。很多年過去,我終于還是重回最初一個人的旅程。
    一個人隨意地走,在車廂里遭遇的陌生眼神和關懷,聽人天馬行空的聊天,等待到達目的地的天亮,火車停靠,人群散去,獨自背包走出站臺,下一站又在何處。
    不安分的渴望顛沛流離的心,熱愛自由,充滿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沖動,這便是我迷戀火車旅行的緣由吧。
    但是有些東西變了。不再喜歡與陌生人交談。我漸漸丟失了了解陌生人的興趣和樂趣,上車就抱頭大睡,即使硬座也不例外。我只聽別人的聊天。不再有百吃不厭的胃口。吃很少的食物,幾乎不喝水,自然也不怎么用去衛生間。
    是的,我變得越來越挑剔,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雖然我依然笑靨如花,依然口若懸河,依然可以跟任何人侃侃而談。但其實我的內心,越來越脆弱,容不得一顆沙礫。
    我相信愛情,卻一直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是不是我已經錯過了它,或者窮盡一生也不能等到。 
    曾以為有些人是自己生命中的奇跡,但終于失散。

    11、成都:舌尖上的愛恨纏綿

    2004年8月19日大雨的夜里,再次來到成都。
    我又來了,成都,我又來了。我不能阻止自己邁向你的腳步,一如我不能停止愛你,不能忘記恨你。
    在城市里閑逛,沒有目的。
    去了新南門車站,那個地方有發往川西各地的長途汽車,一想起那些誘人的地名,我就忍不住激動。還有交通飯店,就在新南門車站邊上,上一次我在成都住過好幾天的地方。
    飯 店門口有家泰國餐廳,看上去菜應該做得不錯,說了要去嘗嘗的,卻一直沒有行動。門口一側開著家戶外用品店,在那里買過速干衣。新南門車站后門邊有一排小吃 店,在那里吃過紅油餛飩。再往邊上的巷子深處走,有幾家發廊,在那里剪過頭發。街道上穿梭的巴士顏色依舊,停留在斑馬線上的出租車差點撞了我。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熟悉,沒有改變,仿佛昨天剛剛來過。
    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份冰粉,邊走邊喝。紅糖的味道不如蜂蜜,色澤也不那么誘人。
    八月成都,依然那么炎熱。
    少城是成都舊時達觀顯貴聚集之地,寬巷子和窄巷子就在其中。不說從前,即便如今,巷子里頭那些朱門緊閉、不知庭院深有幾許的院子,仍在充分顯示著主人家的殷 實。而外一些破舊簡陋的屋子,住著普通平民,間或幾家利用臨街的門面開了小店,賣豆花飯,賣豬蹄花,賣肥腸粉,或是開茶館,生意紅火。
    那家賣豆 花飯的小店,破舊的磚頭平房,屋里靠外一半擺幾張笨拙的木桌,靠里一半就是豆腐作坊。進門要了一碗豆花,坐在桌邊看老板的兒子從門口的大鐵鍋里打豆花。老 板在屋子里頭的作坊里忙,豆子磨好放到鍋里加熱,乳白的豆漿點了鹵就成了豆花。沒有叫飯,只一碗豆花兒,也不蘸辣椒。豆花兒細膩清甜,入口即化。難怪每天 早上小店都門庭若市。
    巷子另外一頭的出口有許多家小店,一家專賣肥腸粉。成都的粉是紅薯粉,淺褐色,細長圓條。熱騰騰的高湯里粉條翻滾,加了辣椒、花椒、香菜、醬油、醋等佐料,還有切碎的豬大腸,再加兩個冒節子,這才是地道的成都肥腸粉。
    冒節子是打了個結的豬大腸,有點兒象沿海的海帶結,吃肥腸粉不加冒節子,那一定不是成都人。滿頭大汗,又麻又辣的唏噓著咬一口冒節子,那種暢快,會享受的成都人絕不放過這機會。
    另外一家店主要經營火鍋,還有涼粉面條和一些涼菜。在門口的桌子上吃涼粉,成都的涼粉有白和綠兩種顏色,敞口碗端上桌,調料往往比涼粉還多,花椒多到令人失去味覺。
邊吃邊等一個朋友的電話。他路過成都。他鄉遇故知,我們打算小聚。我說,先滿足一下肚子里的讒蟲,等見了面再吃大餐。所以只要了涼粉。可是結帳的時候,突然看見旁邊桌上一盤鹵豬尾巴,我馬上把自己的話拋到九霄云外。
    這城市就是這樣讓人討厭。它讓我食言,讓我迷失,讓我忘了自己是誰。
    少城路上那家蹄花店有兩個連在一起的鋪面。那次路過一時興起就走進去要了一碗。店小二對著隔壁大叫一聲“打個蹄——花”,不多時便有服務員端了托盤過來,上面是冒著熱氣的蹄花。
    與干脆利落的重慶話相比,軟和的成都話的語調極適合說“蹄花”兩字。都是仄聲,清晰地在喉嚨里打個漂亮的大彎之后拖個長音再結束,有點兒象在唱戲,煞是耐聽。
    蹄花的滋味更漂亮。大海碗里頭躺著一只豬蹄。這東西在閩南被稱為豬手,在西南則叫蹄花,都是變俗為雅的名字。湯下以白云豆墊底。豬蹄和云豆同鍋用微火慢燉,數小時后待豬蹄燉爛,云豆也熟透,  起鍋裝碗,撒上蔥花,加適量的鹽,就可上桌。
     蹄花湯吸納了豬肉和云豆的精華,乳白顏色,香味濃郁。筷子夾起蹄花,輕輕一抖,帶皮的肉和骨頭便分了家。送一塊肉入口,濃而不膩。
    這是成都唯一不放辣椒和花椒的湯啊,一個字,鮮!余下的日子沒再進過蹄花店,每次路過,只是砸巴著嘴。距離美的原理同樣適用于美食,吃得多了,味蕾麻木而喪失感覺,便不再覺得美味。我想保有蹄花在舌尖上的敏感。
    晚上吃冷鍋魚,火鍋的一個變種,合著專門為愛吃火鍋的成都人準備的夏季美食。廚房的大師傅做好湯底、魚片,放好調料,待冷卻以后再上桌,既不耽誤口福,也免去揮汗如雨的尷尬。
    上一年在成都和朋友聚會,吃的就是這冷鍋魚。我以為美食也是種時髦,流行一段時間便做罷。2004年的成都依然喜歡冷鍋魚,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我們去的那家店座無虛席,同去的朋友是老主顧,才沒有等桌。大伙兒邊吃邊聊。說我們一路走過的甘南川北,說他們馬上出發要前往的雪山刃脊。
    到后來大家都再也吃不下東西。他們喝酒,我抽煙,一邊抽煙一邊聽人聊天。還是駱駝,廈門產的黃殼軟包駱駝,我抽習慣了的煙草。在座的美國朋友是中國女婿,中國通一個,漢語說得極溜。他拿過煙盒跟我比劃,你看,這駱駝上面有個人,一個男人,這是他的頭,他的身子,他的腿。
    我接過來看,真是,越看越像,就像墻上班駁的水漬,你要覺得它像什么,腦子里一旦有了概念,便再也無法抹去。就象我熱愛駱駝,不遠千里也不能不帶著它,就象我認定一件事,縱有千難萬阻也非做不可。
    倔強不是好事情,尤其一個女人。很多人這樣勸戒我。
    只是,我們如何分得清,何為倔強,何為執著?
    晚飯后準備泡酒吧。從火鍋店出門,9點不到,這個時候成都的夜生活還在醞釀吧。
    打車到玉林西路。玉林路是成都酒吧聚集地。
    還是到小酒館。到達的時候,屋里屋外都擠滿人。站著的人比坐著的人多。有個搖滾樂隊正在演唱。主唱是位年輕的女孩,長直發,留著劉海,彈琵琶。
    屋子里流淌著她渾厚又清亮的聲音,低沉緩慢的節奏,若有若無的琵琶和吉他,偶爾的鼓聲石破天驚。滿屋子的人,喝酒,聊天,抽煙,發呆,看掛在墻壁上的電視正轉播奧運會男籃,心思卻都懸在女孩的琵琶上。
    小酒館名副其實,空間小,布置簡單。
    小酒館曾經來過很多樂隊,它出過一張唱片,關于搖滾。
    我對搖滾音樂談不上熱愛,但對小酒館記憶深刻。一來它是好友暮橋姑娘強烈推薦的酒吧,二來我曾在那里喝多了紅酒。那天先在錦江飯店吃日本料理,吃了什么全然不記得,喝的是清酒,大家都用盛檸檬水的玻璃杯倒酒,我也就隨了眾。
    我們喝光了店里的清酒,后來我們又去了小酒館,要了紅酒。
    有個女孩兒買了一只提拉米蘇蛋糕,她看著我們說,吃一口吧,提拉米蘇的滋味,就象乳房一樣,說完露出她的兩顆兔牙對我們笑。
    成都和小酒館讓我難以忘記。一想起它們,就是酒醉的頭疼,提拉米蘇,還有小酒館的高腳吧椅,迷離的燈光,飄忽的音樂,這些東西糾纏著成都的小吃,充滿我的腦子,無法排遣。

    12、康定:如何才能遇見你

    2009年9月,暮橋姑娘來北京。
    我們一起吃了頓飯,一起看了場粵劇。一起在她賓館房間的床上睡了一覺。醒來后在床上聊天。窗簾拉得嚴實,看不見外面的天。這樣的氣氛適合說說心理話。
    時光這把刻刀很鋒利,我們都被雕琢得大不一樣。就連曾經最喜歡的文字,也幾乎被遺棄。姑娘跟我說起她最近的旅行,到墨脫去走了一趟,回來后的游記,她自我解嘲,你不知道,寫游記比我寫稿還難。
    自從她追隨愛情去了深圳然后廣州,我們見面的頻率基本上是一年一次。每一次我們都發現彼此的變化,比如,對煙和酒的依賴越來越少,天馬行空出門的時間越來越 少,百無聊賴涂鴉文字的時候越來越少,顧影自憐強說愁的機會也不多了,開始玩游戲,開始看通俗電影,開始洗手做羹湯。最重要的是,我們都覺得很幸福。
    想起暮橋,是因為即將要說起的川西,十年前我們認識之初時我的那次旅行。 
    2003年7月4日。
    我第一次到成都。出發前,暮橋說要和我見一面。她在成都讀了四年大學,那是個盛滿了她所有青春生命的城市。
    可惜我們兩個各自都忙,終究沒能在我出發前說說成都。她在網上貼了些文字,告訴我,要去望江路的川大,要去玉林路的小酒吧,要去春熙路的百貨公司。她有一年沒有回成都了,她想讓我替她去那些地方走走。
    可是她不知道,這些地方我都沒有去成。
    我買了4日下午兩點到康定的車票。 
    成都到康定路上遇到的湖北女孩小高,被我的甜言蜜語打動,決定和我一起去稻城,看看那個傳說中的香格里拉,如何美麗神奇。 
    我們貪睡錯過了到理塘的班車,但竟然遇到整個康定城唯一一輛隔天跑理塘的金杯車。一輛半年車齡的金杯,十個乘客,雨過天晴,行過跑馬山,出了城,順著川藏路朝西駛去。滿天的陰霾早已沒有了蹤跡,我坐在司機邊上的位子,歡快得想放聲大唱。
    師傅是漢藏混血兒,四十開外的年齡,瘦高的個子,輪廓分明的臉,見人就笑的眼睛。他健談幽默,不停跟我說話。說他們家的三輛汽車,說每年八月的雪頓節全家去拉薩朝拜,說康定人的感情和婚姻,說敢愛敢恨愛恨分明坦蕩磊落的康定男人和女人。 
    車出康定不久,折多山便呈現在眼前,折多山到新都橋,號稱攝影的天堂。 我拍照純粹自娛,可是那樣的山,那樣的水,那樣的云,那樣的天,那樣的草,那樣的牛羊,那樣的野花,叫我如何是好? 
    挺拔峻峭的山巒,棱角分明地起伏在天地之間。 
    山坡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嫩綠,宛如一張又一張綠色地毯,線條優美地鋪陳在公路兩邊,遠近錯落。 
    知名不知名的野花,紅色,紫色,黃色,白色,點綴在綠色墊子上,在山風中搖曳,在陽光下閃爍點點星光。 
    黑色白色的牦牛,雪白的山羊綿羊,悠閑地在草墊上吃草漫步。 
    折多河細細長長,暴雨過后的河水仍然牛奶一般的顏色,順著山勢奔流,我要掬一口河水解渴。 
    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我的家。師傅開口唱起歌來,滿臉的陶醉。 
    胸口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 
    在這樣的草原上騎馬,身邊是心愛的人。很多年以前,我就對自己這樣說。 
    草原在這里,馬在這里,我在這里。你在哪里? 
    高爾寺山的山腰,一陣噼里啪啦聲,下冰雹了。雨后的晴朗被寒冷代替,我裹上了沖鋒衣仍有涼意。或暖或冷,川西的天氣,和著我的心情變換。 
    高兒寺山,剪子灣山,過了一個又一個山口,每過一個山口,師傅都拿出寫滿經文的五色紙撒向天空,口中念著六字真經,祈求神靈的庇護。下午四點多,我們到了理塘,這個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縣城,就在4014米的高山上。 
    4014的高度,所幸我們都沒有高原反應。 
    理塘到稻城的班車每天中午發車。我們來得實在太晚,要想當天趕到稻城,只能包車。18點45分,和一個司機談好了價錢,終于坐上了開往稻城的面包車。 
    出發不久就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車玻璃模糊不清了。我坐在后排的位子,感覺得到透過玻璃刮進來的涼風和雨絲。這輛夏利已經有些年頭,很破,車門和車玻璃都關不嚴。小高個頭較大,我讓她坐副駕的位子,自己坐在后排。 
    大概是9點多的樣子,天完全黑了,狂風暴雨中我們的小夏利奔馳在狹窄崎嶇的山路上。車的大燈不夠亮,司機說買不到合適的燈泡,這樣他開起車來尤其吃力。 
    暴 雨一直不停,寒風呼呼地大叫,車窗戶因此不能關閉,否則擋風玻璃上形成的霧氣會影響司機的視線。坐在后排的我完全被寒冷包裹。餓,啃了幾塊小高買的面包。 冷,卻絲毫沒有辦法。能穿的衣服都已經穿在身上,還有一件抓絨衣裝在大包的底部,大包放在車的后座,除非停車否則不可能拿到。我把一條長褲當做衣服,兩只 手套進兩條褲腿,感覺稍微有了點暖意。 
    困,出門幾天幾乎沒有安穩地睡過幾個小時。小高在前面不停和司機說話,幸虧有她,否則我該怎么 辦?我告誡自己不能睡著,千萬不能睡著,要是感冒了,在高海拔的地方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可是我的大腦已經完全不能控制我的行為,眼皮一不小心就合上了。猛 然驚醒的時候,司機還開著小夏利在山路上盤旋。 
    午夜十二點,奮戰了五個小時以后,我們終于到了稻城縣城。 
    我的心里,滿是對司機的感激和崇拜。

    13、亞丁,一匹騾子也有心事

    亞丁的這篇文字,寫給2003年在那里相遇的三個武漢男孩,小劉小馬和小張。
    許多年過去,我早已失去小高的訊息,只有小劉偶爾聯絡。他告訴我,小馬失蹤了,也許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小張永遠離開了,在一次散步時突發心肌梗塞。我默默聽著,生命如此脆弱,我唯有替他們祝福。
    幸而,我仍然如當初那般堅持。
    我和小高在稻城遇到三個來自武漢的男孩,小馬、小劉和小張,一起包車去亞丁。
    小馬是第一次驢行,又到了高海拔,他的高原反應很嚴重,頭痛吃不下東西,坐在車里幾乎不說話。小劉比較內向靦腆,話也不多。就只有小張,蹦上跳下不亦樂乎,又說又笑地非常興奮,很難得遇到這樣能侃的男生,有時候我都插不上話,只能笑著聽他講。
    說著說著,我們提到婺源。我說起在那里的行走路線,在北線的古驛道上徒步一天趕了30公里,幸虧遇到兩個學生和我做伴。
    小張聽到這里突然大叫一聲,問我什么時候去的婺源,然后問我遇到的是不是一個男生一個女生,一個上海人一個北京人?
    我奇怪他怎么知道。
    他更加激動了,都快語無倫次。因為他們和你分開以后,第二天又遇到了我們,我和小劉。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相信。于是我明白,我們是注定要在旅途中相遇的人。
    婺源北線古驛道,是我獨自走過的第一條徒步路線,那時的我那樣年輕,一個人在婺源的大山里奔波,不知疲憊。從那以后,我便狂熱地迷戀上充滿未知艱難和驚喜的徒步旅行。
    上山后我們住在沖古寺。
    小馬的高原反應越來越嚴重,一進門就躺在床上,我們都勸他好好休息,不要去珍珠海了,可是他不愿意錯過美景,掙扎著非要去。說服不了他,五個人一起上山匆匆看了珍珠海。回到住處他就又躺下,其他三人也說累了不舒服紛紛上床,都說不想吃東西。
    可是我餓了,走了一天怎么能不吃晚飯呢。我拿了日記本和一盒方便面到廚房,那里面真熱鬧,一群驢子十多個剛剛轉山回來,遇到雨,每個人都渾身濕透,正圍爐烤衣服鞋襪。
    我默默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面,寫日記。沒有加入他們的熱鬧。
    然后回到我們的木棚子里,找了個盆燙腳準備睡覺。突然小張從被窩里蹦起來,捂著嘴跑到門外,他吐了,把睡前吃的一點兒面包全吐了出來。邊上的小高也醒過來,直嚷著頭痛胸悶,渾身不舒服。小劉好一些,他只白天說頭有點兒疼,吃過了肌苷,這會兒安靜地睡著了。
    五個人里就我沒有什么反應。感覺有些害怕,要是明天他們都還沒有好轉,我一個人怎么應付得了?
    輕手輕腳地躺下,蓋上被子,發現睡錯了方向,頭低腳高,但是不敢再動,怕驚動了邊上的小高,她已經很不耐煩地問我怎么還不睡,問我門怎么那么響。我知道她身體難受。我躺在她邊上,覺得自己也呼吸急促,暈乎乎地睡著了。
    次日依然是雨。
    我最后一個出門,一前一后背著我的兩個包,慢慢地邊走邊看風景,走不動了就找塊路邊的石頭,把背包架在上面休息片刻,喝口水再走。
    軍用水壺里裝的是葡萄糖加果珍。上山這兩天發現自己胃口出奇地好,而且餓得非常快。吃過飯一個小時以后就會餓得胃發酸。只聽說過高原反應有頭痛胸悶惡心嘔吐睡不著吃不下還有異常興奮的,怎么我的高原反應是餓?怎么也想不明白。
    8點出發,10點40分到達洛絨牛場,七公里多的路走了快三個小時,夠慢。不過馱著四十多斤的行李呢,安慰自己。
    午餐是方便面,他們幾人還是不怎么吃得下,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我的那一盒,還消滅了他們吃不下的火腿腸,都極其羨慕。
    11點20分五人輕裝出發上山。據說洛絨牛場的海拔是4000多一點,牛奶海在海拔4500左右的地方,五色海在4800多的高山里,想起來有點害怕。頭一次負重上這么高的海拔,不知道自己是否挺得住。
    海 拔直線上升,雨來越大,風也很大,走在狹窄的山路上,真擔心會被吹到路邊的懸崖下。三個男生走得很快,雖然有高原反應,但他們的體力都很好。小高比較胖, 走得非常吃力。我跟在她后頭催她,等她,都已經上了一半,放棄多么可惜。我不停鼓勵她,給她喝我的葡萄糖果珍水,給她吃巧克力。她體力和耐力其實都不錯, 堅持著也就上到了山頂。
    越來越大的雨,越來越冷的天。匆忙下山。
    又花了兩個多小時走回沖古寺,用方便面向寺里的喇嘛換了大米,借了高壓鍋,我把臘肉切成丁,還有一包榨菜,加水放柴火上蒸。
    山上氣壓低,雖然用高壓鍋,那米飯還是一個多小時以后才熟。揭開鍋蓋一看,米多水少稀飯太稠了。這正對我的胃口,天天運動量那么大,喝粥怎么能解餓啊。其他幾人嚷著要加水再煮,我趕緊挑了廚房里最大的一個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粘稠的米飯。
    小高幾人看傻了眼,他們問我,你吃得下那么多?不覺得太干?
    我說我餓啊,吃完這些還不一定夠呢。
    然后在他們的目瞪口呆中狼吞虎咽起來。
    真是個飯桶!
    次日中午,收拾背包下山,將大小兩個包一前一后背上。相處了三天的喇嘛給我們送行,一個喇嘛奇怪我為什么不租匹馬替我馱行李,另外一個指著我的包用不熟練的普通話說,騾子,她就是騾子。所有的人都笑了。
    我就是一匹能吃能走能馱的騾子啊!心里有一絲苦澀。

    14、稻城:灑落一地的杜鵑

    這 是慵懶的一天。早飯以后,泡完溫泉,主人電珠大哥開著2020載我們在縣城里頭轉悠。在馬具店里,男人們拿起一副馬鞍,想要給瀘沽湖的馬兒們帶點兒禮物回 去,終因回家的路途遙遠做罷。后來我們到一家賣藏裝的商店,包哥挑了三件上衣,一件純白麻布,一件桃紅,一件天藍,袖子和領口的繡花精美,映得他容光煥 發。 
    包哥來自臺灣,信奉藏傳佛教,他相信自己前身是一個馬鍋頭,因此他立誓每年走一段茶馬古道,和馬幫一起用身體閱讀那曾經的傳奇和艱辛。 
    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我尊重虔誠的信徒。比如包哥,在瀘沽湖經營一個馬場,這樣的生活和臺北相比,少了浮躁喧囂,多的是平和與安靜。在平和與安靜中修行度日,以馬為友,我想不是每一體驗過城市繁華的人都可以做到。
    包哥馬術精湛,十多年前亞運會馬術冠軍,一說起馬就眉飛色舞。他有世界通用的潛水教練證書,對跆拳道也頗有研究,造詣深厚。不過最讓我歡喜的是他的歌。
    晚飯前的黃昏,我們坐在院子里的長廊下聊天。包哥抱了他的吉他出來,自彈自唱。我坐在木頭門檻上,托著腮幫認真地聽。 
    他唱敖包相會。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為什么旁邊沒有云彩。 
    我等待著美麗的姑娘喲,你為什么還不跑過來喲哦。 
    唱著唱著一抬頭,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 
    稻城的樹是楊樹,整齊筆直的一排立在河邊。渾圓的月亮正掛在樹梢,金燦燦的明亮月光灑向地面。云層流動,仿佛一雙手托著滿月。那月偶爾鉆進烏黑的云朵,短暫的昏暗以后帶來更耀眼的光亮。 
    包哥突然又拉開喉嚨唱起山歌,高亢而蒼涼,婉轉又纏綿,余音悠長。十一天茶馬古道經歷,他創作的靈感迸發,即興創作了這首歌。 
    包哥的聲音沙啞,透露著四十多歲男人的滄桑和成熟。他若無旁人一首接一首地唱,唱他這么些年來寫的歌謠。他撥琴弦的手果斷有力。他唱了很多情歌。他的眼神變得迷茫,溫柔,陶醉在甜蜜的回憶之中,仿佛她正緩緩朝他走來。 
    我看見包哥在微笑,一個個優美的音符從唇中躍出。他輕輕擺頭。他齊腰的長發束一個馬尾在腦后。整個院子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兒看過來,安靜的空氣中只有包哥的琴聲和歌聲。 
    后來,包哥來廈門,我們在第六晚的院子里,聽他彈琴唱歌。
    他 唱一首就講一個故事或者一段話。年輕時候的包哥隔壁住著個可人的女孩,他們一起玩耍,騎腳踏車狂飆。歡樂的時光總是乍現即逝,后來鄰家女孩搬走,收拾好東 西坐在車尾離去,包哥抱了琴立在門口,對著漸行漸遠的車輛唱起一首歌。那時,車輪下的公路上滿是飄零的杜鵑花瓣,搬家的三輪車逐漸遠行,那首歌的名字就叫 做“灑落一地的杜鵑”。
院子里燈光昏暗,十來個人安靜地圍坐,聚精會神聽歌。我不懂得自己是不是哀傷,但是我永遠記住了她坐在車上離開的模樣,和那灑落一地的杜鵑。包哥敏感細膩,惆悵滿懷。
    已過不惑的包哥,依然記得年少輕狂的心事。
    在年輕的時候,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請你,請你一定要溫柔地對待他。
    這是我年輕時候喜歡的詩句。如今不再年輕,愛也不在。生活過得麻木索味,那一刻面對滿地落英,才發現自己惆悵依舊,怨恨不減,心中竟還殘留著些許明亮。
    可惜,落花無聲,塵埃落定。和羞倚門回首嗅青梅的那個女子,早就消失了蹤影。
    這么些年過去,我仍然記得包哥專注和陶醉的表情,記得他曾經講述的那些傳奇和漂泊,也記得他那時的安穩和平靜。無論如何,這樣的人和故事給了那時茫然的女子些許力量,迷惘之中堅持自己的方向。 

    15、拉薩,那些不屬于我的清晨和黃昏

    跟成都的朋友說再見。
    經歷過太多離別。道別的時候笑著揮揮手,輕聲說再見。 
    再見,又有幾個旅途中的朋友能夠再見? 
    我從不奢望再見。心里保有一份美好,也許比再見更讓人懷戀。 
    成都到拉薩的波音757座無虛席。 
    走下飛機的剎那,我幾乎邁不動腳步。
    近在咫尺的藍天纖塵未染,鑲嵌其上的云朵仿佛就要壓到我的頭頂。遠山如黛,曲線流暢的剪影在公路兩旁延伸。拉薩河蜿蜒地在公路邊安靜地流淌,凝重的河水,被河水淹沒了一半樹干的是什么樹?有鳥在低空盤旋,向我們俯沖過來。
    7月的拉薩,下午六點依然陽光燦爛。 
    這是個現代和古老融合的城市。現代化的建筑和街道,歷史悠久的藏式房屋,衣著時髦的摩登青年男女,手持轉經筒的古稀老人。 
    走在黃昏的北京路,去布達拉宮。我感覺好象在做夢。我真的來到拉薩了嗎?布達拉宮前的廣場上空飛起一群鴿子,火燒云的晚霞,朱色的宮殿矗立在藍天之下,高大巍峨。 
    坐在廣場邊的路邊。
    這是西藏,是我魂牽夢系的西藏。
    清晨六點半,拉薩的天空仍然被黑暗籠罩,涼意陣陣。
    再次走上北京路,渴望膜拜清晨的布達拉宮。我想看見清晨的第一縷光芒灑在布達拉宮頂上。這是個沒有朝霞的清晨。天空漸漸泛白,越來越亮,但是沒有出現我們期望的滿天云彩,只遠處掠過幾片薄薄的紅云。
    布達拉宮前的路上一字排開七八個三腳架,長槍短炮武裝的色驢們虎視眈眈地守望著,做好了隨時按下快門的準備。天不遂人意,守侯了一個多小時以后,東方大白,這樣的清晨看不到日出了。心里淡淡的遺憾,等待不一定都有結果。
    越來越多的人,都是清晨來轉經的。夾雜在擁擠的人群中,和人流一起移動。許多人牽著狗,長毛大眼睛的叭兒狗,搖頭晃腦地走在主人前面。牽狗的人往往一手拉狗繩,一手拿轉經筒,口里念念有詞,慢慢地沿著布達拉宮轉圈。
    不少老人帶著鮮花,他們背上的褡褳里插著一束鮮花,走在人群里讓我眼睛一亮。鮮艷的小菊花,新摘下來的吧,引得我跟在后面走了好遠。
    很多信眾在路邊磕長頭。轉經走到正對布達拉宮的地方,放下手中的轉經筒,整理衣裙,用身體表示虔誠,然后繼續順時針轉行。
    跟著他們不知不覺到了布達拉宮的側面,靠墻一排轉經筒金光燦燦,木質的手柄被磨得異常光滑。學著他們的樣子挨著撥動,手上沾了酥油的味道。
    遇到一個從塔公寺來的喇嘛,身材偉岸,氣度不凡。他從千里之外的川西北來到拉薩,一步一叩首,全靠化緣維系生活。他穿著黑色皮圍裙,穿著護膝,手掌上戴著木板,瘦長的身體在路上起伏,屈膝,叩首,雙手前劃,身體前傾,如此反復前進。
    跟我說話的時候他面帶笑容,自豪地告訴我們他在這里要呆三年,然后再次磕長頭回塔公。
    為了朝圣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朝圣而存在。
    路邊有人用板車裝了桃子叫賣,喇嘛從板車邊叩首過去,手上的木板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啪啪啪地漸漸遠去。
    這聲音一直敲在我心上。
    拉薩的七月日頭毒辣。所以午飯后回旅館睡覺,黃昏的時候才又出門,到附近的大昭寺。依然是摩肩擦踵的人群,虔誠地磕頭。默默看了一會兒,沒有拍照,心想也許這樣才是對他們的尊重。
    邊上就是聞名的八角街。出乎意料地沒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和別處的旅游紀念品一條街差不多,一個挨一個的攤子,雷同的工藝品,兜售的叫賣聲。每到一處我幾乎從不買紀念品。曾想,拉薩應該有所不同。不料它還是讓我失望了。
    依然沒有買票進寺里去看。并不是心疼銀子,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指揮著大腦,讓我不想進到那寺里。我是不是過于固執偏激了?
    遠處正在下雨,濃重的烏云壓頂,而我們的頭頂陽光燦爛,柔和的光線影射著大昭寺頂的雕塑,那是兩只相向而臥的鹿。
    寺頂很多人,多是買了票上去拍照的游客。抬頭看他們的熱鬧。
    原來我并不屬于這個城市。

    八朗學并不是個讓我喜歡的地方。 
    留言版上許多尋找同游伙伴的紙條。進進出出時我都去看一下,幾乎都是找人包車一起出游的。我討厭這樣的包車。或者,更害怕的是和一群陌生人擠在一起,說笑著去一個地方走馬觀花。 
    我也貼了張條在那里: 
    我將于8月12日搭班車去當雄,然后到納木措,露營一晚后趕到那曲參加賽馬節。現欲找臭氣相投者同行。請與八郎學301房間聯系。 
    遺憾的是沒有一個人和我聯系。 
    我并不明白,自己怎么會去貼了這個留言。這不是我,不是以前的我。我害怕孤獨了,我開始害怕孤單了。我為自己的這種變化驚惶。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乘班車去那木錯? 
    我想我是越來越不明白很多事情。 
    早上6:20起床,收拾好東西出門,八郎學的院子里好幾輛越野車,邊上圍著好些人。7:45打車去車站。清晨的拉薩很安靜,安靜之中我就要離開了。 
    9點半拉薩到當雄的大巴。我上車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位子都滿了。我找到我的那一排,發現有個藏族的男子占據了我的位子。 我請他讓我,他睜大黑眼睛看著我,只說不。我拿出車票給他看,他還是不理睬我。司機催我快到座位上,我有些生氣地告訴他我的座位被別人坐了。 
    然后我才發現其實是我弄錯了,靠窗的位子是六號,我的車票是七號。習慣了窗戶邊的座位,我以為別人霸占了我的東西。 
    幸虧邊上的藏族男子脾氣好,笑笑地看我在他身邊坐下,我有些不好意思。 
    很多乘客。我邊上的過道里,加了個塑料凳子,一個藏族老人坐在上面。左邊是一個藏族小伙子,右邊是一個藏族老人,我坐在他們中間開始了到當雄的旅途。我拿出酸角請他們一起吃,他們都友善地笑著接受。 
    我發短信給一個朋友說想要回家,他說就是這樣啊,時間久了就想行走,走得久了又會覺得累。是的,我累了。也許是這次出來的時間太長,以至于我居然開始有點心煩。 
    我用衣袖擦去流出來的淚水,不敢抬頭看邊上的兩個藏族人。但是我感覺到他們都在盯著我,他們一定很奇怪我的眼淚。我甚至感覺到小伙子和和老人憐惜的目光。我只是不敢抬頭看他們關注的眼。 
    我輕輕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汽車顛顛簸簸出城了。 
    再見,拉薩。明年我會再來。 
    我痛心于此刻的無心行走。

    16、納木措:駕言出游以寫我憂

    小魚是我在納木措邊認識的女孩。
    班車到當雄,我下了車,這輛班車還要繼續前行到那曲。納木措距離當雄還有63公里。 
    我在十字路口徘徊,我的四十多斤的大包裝在編織袋里,躺在公路邊。有個穿紅色風衣的女孩對我說,我來幫你拿吧。她伸手拽我的包。我說還是我自己來吧,提著太重了。我打開編織袋把大包背到身后,沖鋒包背到胸前。 
    我們一起轉悠找車。 
    公路對面有個背大包的男孩,見了我們隔著公路就問,你們也是要去那木錯的嗎?那一起找車過去吧。 
    三個人繼續找車。有輛破舊的吉普開過來了,三個人沖過去找司機,車上走下來一位掛著相機的男人,他說要趕到黃昏前到湖邊搶光線,正好一路同行。 
    于是四個人就這樣湊到一塊了。 
    女孩是小魚。 
    男孩是周。 
    男人是唐。 
    小魚是湖南女孩。周是新疆人。來自湖北的唐已過不惑之年獨闖天下。四個喜歡孤獨行走的人。

    四個多小時以后,歷經磨難的我們終于來到了天湖邊上。
    下午五點多,陽光依然燦爛,隔著衣服我也能感覺到它的熱烈。碧藍的湖水安靜地躺在遠處的山巒腳下,微波粼粼。一望無際的湖,讓我想要張開雙臂擁抱它。
    四個人里只我帶了帳篷。我一直猶豫著是和他們一起住帳篷旅館,還是到湖邊支開我那頂小小的帳篷。畢竟,一個女子住在那里不是太安全。
    天色漸暗。唐扛著三腳架到附近溜達去了,小魚和周在帳篷旅館里喝粥。我拎了軍用水壺,到湖邊去清洗。
    出了帳篷,夕陽西沉,地平線上湖水的表面閃動著星星點點的光澤。天邊的鉛色云朵盡情舒展,周圍鍍上一圈金色,沿著湖水順時針慢慢飄動,仿佛轉湖的虔誠信徒。 遠處的雪山,線條流暢的起伏山峰,綿延在湖的另一側。幾匹吃草的馬,幾只歡跳的犬,幾個面湖的背影,當時的光線把整個場景勾勒如一副畫卷,心里只有一個 字:美!
    看上去就在眼前,卻很難接近,我走啊走啊,感覺有半小時才到了水邊。已經有幾頂帳篷搭起來,看著他們忙里忙外,我再也按捺不住。我不想以后一提起納木措就是遺憾。
    周幫我把包背到湖邊。海拔4700多米,我的大包可不輕松。這個新疆男孩周游全國,有一個雅致的網名“駕言出游”。淇水悠悠,檜楫松舟,駕言出游,以寫我憂。
    他給我念詩經里的這一首,說他名字的由來。我說你要不是不讀出來,我還真想不起了。也許是這個一下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我沒有拒絕他幫我背包。
    小魚呢,在當雄路口認識的時候,她跟我說她叫小YU,我的腦子里閃過的是魚,小魚。這個我極喜歡的名字,雖然已經有一個叫小魚的朋友,我還是喜歡叫她小魚。小魚,小魚,每次喊她的名字,這兩個字就蹦出來。
    小魚是個婷婷的湖南丫頭。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穿帳篷桿,打地丁,支外帳。天色眼看就暗下來,湖邊的風大起來,吹得帳篷鼓鼓囊囊。他們三人回旅館,我一個人留下整理。
    邊上的鄰居有幾個法國人,還有幾個廣東來的單車大俠。有他們做伴,我想這個夜晚我不會害怕。
    帳篷還沒收拾,里面一片混亂。我端了飯盒躲到帳篷后面。風實在太大,呼呼的聲音好象野獸。問過當地人,此時風從湖面吹來,到了下半夜,將改向從東面過來。所以把我的帳篷對著南面的湖水。想著明天早上睜開眼睛就看得見日出,吹點兒風又算得了什么。
    我戴著帽子,頂著頭燈躲在避風的地方喝粥。旁邊的單車大俠勸告我,這么大的風可不能在風口上吃東西,傷胃。
    可是我的帳篷里好亂。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那先到我們這里來吧。他們邀請我到他們的帳篷里坐。
    鉆進他們的MountainHardWear高山帳,一股暖意迎面撲來,兩個厚實的防潮墊,比我那個鋁箔的舒服多了。為了減負,我帶了個又輕又薄的鋁箔墊子,在這樣的氣候下冰涼冰涼的。我一邊喝粥,一邊吃他們帶的牛肉干。幸虧有你們,要不我晚上可不敢住在帳篷里。
    睡袋夠厚嗎?他們問我。
    我帶了一個夏季睡袋。以為自己只去墨脫,那里這個足夠了。
    我們這里有兩個羽絨睡袋,可以給你用。晚上要是害怕或者冷了,可以過來和我們擠。
    我很少被感動,可是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讓人溫暖。
    整理完帳篷,時間尚早,毫無睡意。穿上全部衣服,戴上帽子,全副武裝地鉆出帳篷。
    皎皎月懸中天,如水月色灑滿湖邊草地,光亮如同白晝。今天是七月十五,坐在草地上的一個單車大俠告訴我。
    難怪月亮那么圓。8月12日,這一天正好是農歷的七月十五,中國傳統的鬼節。七月半,鬼亂躥。這是家鄉的一句俗話。如果在家里,老人是不讓晚上出門的。
    大風,月色卻出奇的好,滿天的星星眼睛眨呀眨的,閃爍耀眼的光澤。云朵在夜空里飄,被風吹得流水一般浮動。月亮邊上幾朵鉛色的云,形狀如同野獸,鍍上金色的邊,一會又變幻成長發的女子,時而俯身,時而舒展長臂。
    我看傻了,夜空如同一個屏幕,云朵就是故事的主角。真美!我本能地脫口而出,想不到別的贊美言語。
    盤腿坐在草地上,隨意地聊天。幾位單車大俠從青藏線騎自行車進來,要從川藏線出去,和我路線正好相反。不經意在這里遇到。
    有時候我想,相遇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一念之差,你將認識完全不同的人,也許生活從此改變。很多時候,我們會把不愿意告訴身邊親人朋友的事向陌生人傾訴,那是一種沒有壓力的宣泄。也有些時候,我們會從陌生人那里得到意外的啟示。所以我喜歡和陌生人聊天。
    所以我跟他說我的累。出門一個多月,我累了,要回家。
    抬頭望那月,被一團紅云圍裹,飽滿,圓潤,明亮,美妙絕倫。
    當雄一別,我朝北到那曲,其余各人南下往拉薩。 
    小魚每日短信說他們的行蹤給我。收到她從拉薩的來信,飄逸的鋼筆字,寄了照片來。直到從巴松措回到拉薩,說是丟了身份證,暫時去不了阿里,逗留拉薩,日日去拉薩河邊看日出日落。然后突然沒了消息。 
    路遇的朋友,不管如何投機,過后我不會主動聯系。美麗存在心里,才永遠不會改變。我寧愿守在回憶里。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原則之一。 這回還有照片,足夠了。 
    我以為她忘了我了。
    前日又收信一封,小魚的筆力依然遒勁。說是丟錢包手機,自然聯系不上我。 
    她只給我寄信,沒有留過地址。 
    她辭了原來的工作,要到阿里做老師。 
    我想我的原則這次肯定是要被打破了。
    2010年夏天,我的兒子剛滿月,收到小魚的消息,說是正在北京要來看我們母子。我們上一次見面大概是2005年的深圳,她離開西藏后到深圳做了私立學校的老師。
    五年時間里我們都變了。我做了媽媽,小魚也結束一個人的旅行在北京安了家。多年前納木措相遇之時,我們如何也沒有想到將來的一天在北京竟然住在同一個街區。
    我住路東,她住路西。
    我的孩子名叫當當,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名叫丁丁。

    17、華山:一定有什么比長空棧道更可怕

    我到火車站坐巴士到了華山腳下。
    開巴士的司機好奇地看了我很久,終于忍不住問,你一個人去爬華山? 
    恩。雖然我明白出門在外要小心不讓別人知道底細,但是我不善于說謊。老老實實地承認是一個人去。 
    還是結個伴好。華山很險啦。上個月還有人掉到林子里六個小時才被救下來。 
    我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邊上三個山東來的男子邀請我跟他們一起上山。一個人來不害怕啊?他們也問。 
    怕什么?實在不行就不上唄,如同他們想不明白我的心思一樣,我也弄不清楚為什么一個人不能上華山。
    說是要午夜時分上山。才六點多,我又開始找網吧。 
    陌生的城市里,除了旅館,最讓我惦記的就是網吧。
    網吧里空氣渾濁,我坐在仿皮椅子上渾身難受。頭依然疼,眼睛幾乎掙不開,肌肉酸軟,四肢無力。胡亂地涂鴉了幾段文字,毫無文采,湊數而已。 
    然后我到市場上吃了一碗羊雜粉湯,羊肉羊肝羊血羊肺羊頭羊肚,和地瓜粉絲一起煮湯,加了香菜末,還有辣椒,我吃得滿頭是汗。 
    九點鐘吃晚飯。我又開始過一種沒有規律的生活,自由,散漫,毫無目的。理性和偏執總是同一時間占領我的腦子。這種時候的我相當冷漠,可以無視一切。 
    所以我盡量讓自己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 
    頭重腳輕地在街道上走,幾十米的長度,找了家小店準備睡一覺再上山。窗簾拉不嚴,走廊上的燈光晃著我的眼。屋頂上的風扇呼嚕呼嚕響,讓人煩躁難以入睡。不時有新的客人看房間,大聲說笑刺激我的神經。 
    我居然睡不著,天方夜潭的事情。旅店的老板在外面打門,起來了該上山了,好心的她想給我找幾個伴一起。她說,一個女孩晚上爬山很可怕啊,還是找幾個人一起走。 
    可憐的我才睡著就被叫醒。我實在太累太困了,翻了身又睡著了。 
    再次驚醒,女老板大聲在外面叫我,怎么還沒起來?人都走光了。 
    可憐的她,不知道叫我起床是這世界上最難的事情。我的鬧鐘這時也響了,十一點半。我嘀咕著說還早呢,那么早爬上去做什么啊。 
    用冷水洗了把臉,背著包迷糊著出了門。 
    她們說什么也不讓我一個人走。我盛情難卻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等。 
    最后出發的時候,我和另外五個男生一個女孩一起,都是好心的旅店老板找來的。 
    一行七個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十二點出發,早上五點半到達,我們趕在日出之前爬到了東峰也就是朝日峰頂。 
    山越爬越高,路越走越陡,臺階越來越窄,天氣越來越冷。
    同走的男生里有人沒帶衣服,我把抓絨衣給他穿。怕來不及拍日出,也沒換下汗水濕透的衣服,就只單單套上外套,揀了個有利位置等太陽出來。 
    凍得瑟瑟發抖,手指頭僵硬,鼻子抽搐。看看周圍和我一起等待日出的人群,除我之外見不著一個獨身的,多是情侶,手拉著手上得山來,偎依著互相取暖。 
    越看心越冷。不看也罷。 
    很厚的云層,太陽露出臉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明媚得讓人眼花。有的時候它隱到云海里,給白云鍍上一道金邊。有的時候,它灑出金色的光芒籠罩群山,讓山體呈現火焰一般的色彩。西邊的朝霞變成紫色,幾縷淡淡的紫裝點著黛色的云朵。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快門。相機里裝著反轉片。 
    難得我有謀殺膠卷的欲望,我滿足自己。 
    那曲的賽馬節,面對如花似玉錦團花簇的牧區女子,威風凜凜英勇健美的藏族男子,還有盛裝的馬兒,我連拿出相機都覺得累。 
    所以,當我想按快門的時候,我滿足自己的欲望。 
    一口氣拍了兩卷,這在我簡直絕無僅有。
    對于恐高的我來說,走過華山的長空棧道是個奇跡。
    長空棧道號稱華山第一險。分為兩段,前半段是把鋼筋鑿絕壁做成臺階下行,兩邊有鐵鏈扶手。后半段是沿著絕壁打鋼筋,然后在其上鋪木板,石壁上同樣有鐵鏈扶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走了一遭長空棧道。 
    開始我只想過去看看的。很多人擠在下行的起點,看了看就扭頭往回撤。我站在那里,不敢往下看,我的恐高癥是出名了的,看一眼腳下肯定雙腿發軟。 
    這個時候奇跡出現了,對面的山谷里突然出現一道彩虹。彩虹!很多人驚叫起來。我手忙腳亂地掏相機。彩虹總是預示著好兆頭,我決定往下走嘗試一下什么滋味。
    小心翼翼抓著兩邊的鐵鏈往下挪。下面有人上來了,是在我前面下去的三個男的不敢再往下走退回來了。我讓他們過去,猶豫著自己要不要繼續。這個時候后面又有三個男生往下走,他們走到我身邊,催我趕快往下。 
    我說有點害怕了,不想往下走。 
    其中一人說不要怕,我幫你背包吧。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背著沖鋒包,掛著軍用水壺,水壺帶子上系著帽子。別人都輕裝上陣,而我原來沒有打算來走,所以糊里糊涂沒有減負就下來了。 
    我不同意他給我背東西。他誤解了我,以為我怕他拿走我的東西。我們在長空棧道上爭執起來。 
    你看不起我,我才不會要你的東西呢。他生氣了,好心想幫我被拒絕,大概誰都會生氣吧。 
    你,你。我懶得跟你說。我也動了怒,他怎么會這樣歪曲我的想法呢。 
    懶得跟我說那你就走啊。他挑釁地看著我。 
    你先走吧。我側身讓他。 
    我不走,我等著在這里看你的笑話。他開始得意了。 
    我被他激怒,我說,我不喜歡讓別人幫我做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現在你幫我背包,那你不在的時候我怎么辦?我要自己背包! 
    他認同了我的觀點。口氣變得緩和,他說,這樣吧,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他們兩跟在你后面。 
    好吧,我也沒那么生氣了。 
    于是四個人一起互相鼓勵著開始了驚險。 
    驚險的過程,我覺得自己的筆力無法敘述。 
    走過去再走回來,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腳底下的懸崖究竟有多深,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是雙手緊抓鐵鏈,一步一步挪動。 
    后來,當我們四人返回安全地帶,我感謝他們的幫助和激將讓我完成這次歷險。
    不想他們告訴我,本來也不敢下的,但是看我一個女的都下去了,就硬著頭皮一試了。原來我們是彼此的催化劑啊,我們都笑了。 

    18、西安:在回憶與思念中遺忘

    回到西安。早上睜開眼睛,全身酸疼,尤其是腿和腰,肌肉漲痛。 
    腿疼是因為上下太多陡峭的臺階。腰是出發前被車撞留下的后遺癥,當時沒什么事情了,可是這一個多月以來稍微負重或勞累,腰眼就酸疼。 
    我害怕極了。要是我得了腰肌勞損怎么辦?我心驚肉跳。要是真的好不了,我以后怎么背包出門啊?總不能一直請個背夫跟著吧?簡直是世界末日來臨!我驚恐萬分。 
    看看時間,不過八點。爬華山耽誤了一晚上的睡眠,而且體力消耗太大,我想讓自己好好睡上一覺的。 
    回西安的巴士上,想想這一個多月的行程,稻城,墨脫都耗費了大量體力,三十歲的女人,真是經不起折騰了。好好休息吧。 
    午后的陽光仍然強烈,我在這強烈的陽光里昏睡過去,昏睡在擁擠臟亂的巴士上。 
    我明白,我太累了。 
    我把鬧鐘上到了九點半。好好睡一覺,我想給自己最好的獎賞。 
    可是不過八點就醒過來。 
    一個多月來的行走,我竟然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不會睡懶覺了!不知道是壞事還是好事。這樣的改變是我需要的嗎?我問自己。
    要回家了。 
    買了下午3點49分,西安開往廈門的特快空調火車的臥鋪。 
    火車是我最喜歡的交通工具。格爾木到蘭州,是這次出門的第一趟火車。我靠在中鋪上寫日記看地圖,真想讓時間就此凝固。 
    30多個小時以后,火車會把我帶回我的家。 
    一切又將恢復原來的軌跡。 
    我還是原來的我。每天上班處理雜事,在辦公室上網。回家,和爸爸媽媽弟弟一起。晚上坐在燈影里碼字。給自己榨果蔬汁,一個人去逛街,跑步爬山去健身房,讀書準備考試,思考一門叫做人類學的東西。和朋友聚會聊天,喝茶泡吧。
    夜深人靜,也許我會安靜下來,回想這一個月來的行走。這樣的經歷,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吧。今后我會在夢里懷念它。 
    寫完最后一個標點,關了電腦,我要回家了。 
    一切都將回復原來的模樣。
    西安是我喜愛的城市,充滿歡愉,也有苦澀。
    2004年8月再次從廈門來到西安。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再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那么快。很多事情不像我們預測般發展。也許,很多時候都是早就注定。
    下著小雨,天色灰蒙蒙,我們決定去南門。憑著我的記性,詢問幾個路人,從火車站朝南門走去。
南門邊上的書院門,年代久遠的建筑,各色小店,石頭飾物,剪紙,文房四寶,皮影。雖然有濃重的商業色彩,卻也感到親切。來回走,什么也不買,讓眼睛洗個澡。 
    路過一個賣兵馬俑的小攤,我一眼瞅見它躺在一堆灰不溜秋的小人里,牛頭形狀,黃土燒制而成,散發出一種古樸的韻味。忍不住拿起一個仔細端詳,它的頂端有一個孔,腹部正反面都有孔,看樣子是件樂器。
    正疑惑著,攤主大嫂說話了,看過《廢都》吧,買一個回去吹吹吧。我猛然醒悟過來,這就是塤!不過形狀改進過了。大嫂教我吹奏方法,小心翼翼放到唇下一試,竟然一下就出了聲。大嫂說,上我們的古城墻吹去吧。
    這 一句話立刻擊中了我,蒼涼城墻,長河落日,獨坐吹塤,那該是怎樣一種意境。當年看《廢都》,難以想象書中所說那樣蒼涼悲情的樂器究竟為何物,后來在學校音 樂系一教授家中初見塤,然后聽到一段如泣如訴的演奏。這一回,這樂器就拿在手中,并且由自己之口發出了聲,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個。
    去尋秦腔演出的劇院,在偏僻的巷子里走了很遠,終究沒有找到。只得去書店買了幾張錄影,還有一套皮影。
    說到皮影就想起《大明宮詞》,鮮亮生動的皮影和哀怨惆悵的聲音,“看野花纏繞,看野蝶雙雙追逐,只為了凌虛中那點點轉瞬依戀,春光一過,它似就陷入那命定中永遠的黑暗。人生怎能逃出同樣的宿命”。
    十多歲時看臺灣人高陽寫的《武則天》,印象深刻的是宮廷的種種陰謀和爭斗,成年后再看《大明宮詞》,許是作者描述方式的差異,更多的是自己心境的變遷吧,最醒目的卻是其中的情愛糾纏和生死別離。
    “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旅行,它使我像一個真正的女人那樣擁有了那種誘人的被稱做藕斷絲連的甜蜜心情。我愛這座城市,因為他的存在。我望著窗外長安城的車水馬龍,徹底地將靈魂交與了它”。
    一座城市,因為某一個人而更加真實或虛無,這樣由古至今的情緒如此深邃,仿佛月圓之夜的光亮照徹心扉。
    后來經過許多年我才知道,每一個城市里的月光都是相同的。當我漸漸明白這個道理,心情已經平靜。 
    時間的流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一切如同影片尾聲時男主人公羅伯特與一個男孩的對話那樣,在孩子的眼里,生活就是軌道,沙漠,時刻表,天空,云朵,拿著行李箱的男子,空的行李箱,笑著,黑色的眼睛,拳頭,扔了塊石頭,就那么簡單。而這看似簡單的生活,其中有多少我們必須承受的重量?
    文德斯在這部又名《公路之王》的電影里反復強調,只有生命是存在的,死亡根本不存在。我因此也更喜歡“時間的流程”這個名字。
    我們在親情、愛情、事業和夢想的長路上獨自艱難跋涉,未知的前路充滿坎坷,孤立無助也仍舊執著前行。現實生活無法逃避,那就讓我們坦然接受吧,帶著一份感恩的情懷。
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夠幫你。 
    那次從西藏回來,很長一段時間我變得抑郁而失落,還有一些說不清緣由的傷感。
    然后我開始不想碰這一段經歷,每天花很多時間迫使自己放棄回憶。
    兩個多月以后,我發現這是徒勞。
    過去五十天的故事常常放電影般一幕一幕地從我眼前掠過。
    而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蓮花圣地墨脫。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晴雨交加的若干個回合,我們看見了山頭上的風馬旗。山的最高處往往有很多經幡,看到五色的旗子在不遠處的拐彎處飄搖,那就是說縣城近在咫尺了。
就快到了,到達我們向往已久的墨脫,心里在想什么呢?
    四天的經歷,四天的見聞,覺得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中一顆渺小的沙子。興奮?激動?感動到流淚?泣不成聲?語無倫次?都沒有。
    我奇怪自己的平靜。就象要回到家的感覺一樣,平靜。
    兩年以前,當我決定要到墨脫來看一看的時候,我下了決心,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絕不放棄。
    現在,我真的來了,轉過這個山頭,我就可以看到墨脫縣城,奇怪的是我的內心一片平靜。
    當我們爬到最高處,墨脫縣城赫然在前方的山頭上,這個時候奇跡出現了,一道彩虹橫空而出,把整個縣城籠罩其中。 
    還沒來得及驚呼,天空中出現了第二道彩虹!
    雙虹把碧藍的天空襯托得如同神話。
    我們丟了所有的東西,跪在路邊的草地上架起三腳架。
    不經歷風雨,怎么見彩虹,這句歌詞自然地就跳進腦子。
    到了,到了,墨脫用最隆重的儀式歡迎我們,雙虹呈現了足足有半小時,當后面趕來的干部們到達山頂時,幾乎已經看不見那壯麗的奇跡。

    19、多雄拉:翻越海拔4221米的雪山

    早起,發現天氣驟變,滿天的烏云把天空壓得黑沉沉。心里暗暗叫苦,老天爺真不開眼,明明知道我們今天出發,偏偏給張陰沉的臉。你難道不知道雨天的山路難走,雨天里螞蝗更多,雨天多雄拉山口難越嗎?
    縣里派了兩個背夫和通訊員向東來接我們,一起出發的還有縣里的幾個干部。為了節省體力翻越多雄拉山,一行人坐上輛三菱。破舊的老爺車里塞了七個人,出了派 區,拐上山腳的一條便道。二十多公里全是陡峭的上坡路,路面石頭密布,三菱中途開鍋好幾次。大約四十分鐘以后到達松林口,這里海拔3800多米,是汽車能 夠到達的最后一站。 
    大家下車整理行裝。背夫們前一天已經把東西裝進編織袋里,此時他們忙著把碩大的袋子綁到背囊里。 
    看背囊就分辨得出背夫的身份。門巴人習慣用額頭來分擔重量,他們一般用竹篾編的背簍,小東西放簍子里,大背包捆在簍子外面,然后用一根扁帶頂在頭頂,用腰、背和頭同時負重。藏族和四川的背夫有的用一種鐵制的架子把背包固定在背后,有的干脆直接背游客的登山包。 
    我們這次一起出發的人多,背夫也多,縣醫院的小楊甚至帶了乙肝疫苗,用一個冷藏箱裝著。全縣的小孩就靠它了,小楊指著箱子對我們說。 
    他特意挑了個身強力壯老實穩妥的門巴人來背疫苗。那箱子有一臺冰箱那么大,我一個人根本抱不過來,眼看著背夫上了背,我真擔心他爬不到山頭。 
    據說,最厲害的背夫一次能背150斤。 
    更讓人吃驚的是背夫里頭居然有個小孩,稚氣的臉上一雙大而圓的黑眼睛,瘦小的身子。他們跟我說他也是背夫,要背60斤的東西走進去。 
    可是他才13歲! 
    我問他什么時候開始出來替人背東西,這是第幾次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他聽得懂我的話,雖然很多門巴人幾乎不通普通話,但是我知道他聽懂了我,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害羞,他只是抿著嘴巴看著我。 
    邊上的人告訴我,這是他第一次出來做背夫。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從縣城走三天半到派區來,再負重60斤走四天回到縣城,掙400塊錢,他才是個13歲的孩子啊!
    出發。十多個人蛇形在通往多雄拉山口的山路上。 
    踩著大大小小的石塊,趟過由高處奔流而下的溪水,艱難地邁出第一天的步伐。我們其實是在溪流里走,溪水在陡峭的山體上沖出一條可以落腳的溝壑,我們便逆流而上。天晴的時候水量小石頭是干的,一旦下雨,經過的人就必須溯溪而行。 
    可是,誰能指望多雄拉山上不下雨? 
    早上出門時我看天陰,鬼使神差地穿了條快干褲。因為我特別愛出汗,擔心鹽份水分流失過多消耗體力,把防水褲塞到了大包底下。 
    事實證明這是個極端錯誤的決定。 
    越往上走雨越大。我的快干褲完全濕透,變成一塊吸滿水的厚布粘在腿上,每邁一步,我都能感覺到有水從里面流出來。 
    流出來的水到了鞋里,我的登山鞋變成了水鞋。使用Gore_Tex防水透氣材料和Vibram底的專業登山鞋這個時候也保護不了我,動一次腳,鞋里撲哧撲哧的響,鞋外一個勁打滑。    霧氣濃重得讓人睜不開眼,風也起來了,呼呼地刮得人幾乎站不穩。我把沖鋒衣的帽子戴上,低著頭只看腳底下的石頭,挑稍微平坦的地方下腳。 
    偶爾抬頭看前面后面的人,踉踉蹌蹌地在遠遠近近的地方挪動,行動遲緩,好象一只一只在爬動的螞蟻。想想自己應該和他們一樣狼狽,畢竟是高海拔了,渾身的勁也使不出來。 
    我們終究是渺小的。
    有 一段時間我幾乎喪失了知覺。全身濕透,好象掉在了一個冰窖里,氣喘如牛,空氣越來越稀薄。臉上的液體,不知道是雨還是汗的液體順著睫毛流到眼睛里,澀澀地 迷了眼看不清東西。頭腦麻木,機械地搬動雙腿,張大嘴巴呼吸,仿佛下一秒就會昏厥過去。爬過那么多山,走過那么多路,從來沒有過的痛苦。如果不是一大幫人 跟著,我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走了。 
    走走停停,一個多小時以后,我們接近山口。 
    每年八月中旬多雄拉山的雪才會完全融化。此時,山頂上處處是冰河還有大面積的雪坡,看不見雪底下究竟是什么,一不留神就會陷進去。 
    山頂的風簡直可以把人凍成冰棍,冷,冷,冷,我的意識里只有這一個字。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海拔一路下降,腿也輕松,只是腳仍然得繼續忍受石塊和溪水的考驗。有許多地方溪水洶涌,沒及膝蓋,有先行的人排了石塊在水中,我們蜻蜓點水一般踩了跳過去。走得多了,感覺自己身輕如燕,如履平地,禁不住得意洋洋。 
    一路狂奔,到達拉格兵站的時候,才中午一點多。 
    一般準備四天進墨脫的人第一夜都住在拉格,可我們看時間尚早,而且體力充沛,決定繼續往前。 
    在拉格的住宿點稍做停留。卸下就快要和身體合二為一的背包,烤一烤濕透的衣服鞋子,喝幾碗藏族的鹽茶,吃幾塊自帶的干糧。休息的感覺真好。 
    一路上我們遇見不少要去派區的門巴人。他們三五成群往外走,見了我們不說話只是微笑。一年中開山的季節就那么兩三個月,他們趁機出來,賣一些自家編的竹簍子,來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們和我們一樣,喜歡看對方的臉。我們眼里都是好奇,他們眼里流露的只有坦然。 
    到達預定住宿點大崖洞已經下午五點多,沖進屋子的第一件事是脫下鞋和襪子坐到火塘前。那里堆滿了臭熏熏的鞋襪鞋墊,還有衣服褲子綁腿。 
    晚飯是這天的第二頓飯,豬肉罐頭燉大白菜,黃瓜煮火腿腸湯老干媽辣椒和豆腐乳。幾大碗米飯下肚以后才發現撐到了脖子眼兒。 
    飯后就收拾上床,大通鋪一溜過去可睡十多人,一人10塊錢。 
    我鉆進睡袋,覺得腿腳不那么麻利,隱隱酸痛。睡一覺就好了,明天就沒事了。想著這個念頭的同時,我想我已經睡著了。 
    這一夜特別大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20、螞蝗山:不堪回首的那一天

    下了一夜的雨還沒有停。賴在床上,雨敲打木屋頂滴答滴答的清脆聲音,暖和的被窩,這些安眠的催化劑,讓我愜意得渾身懶洋洋。活動一下身子,全身酸痛,尤其大腿簡直動彈不得。
    出門洗臉刷牙。洗干凈了的手,戴上隱形眼鏡,模糊的世界一下清晰起來。 
    突然覺得左手腕有一陣劇痛,心想什么蟲子咬我一口,順手捋起袖子準備抓癢。可是,進入我視線的是一只軟體動物,黑褐色花紋,蠕動著吸附在我的皮膚上,細長的身體已經開始變粗。 
    螞蝗!! 
    我驚恐地在心里尖叫了一聲。 
    我看過資料介紹,墨脫的螞蝗有小黑花和大黃花之分,眼前正在吸我血的這一只分明是小黑花的品種。只覺得渾身頓時起來了雞皮疙瘩。 
    我還沒有做好迎接螞蝗的準備。向東告訴我,這個地方是沒有螞蝗的,所以我到水邊洗臉時沒有做任何防備。它一定是在那時候偷襲了我。 
    螞蝗喜歡潮濕,生活在低海拔潮濕的樹林里,有陽光的地方絕對見不到它們,下雨天的樹叢和水邊則是它們的樂園。它們身體兩頭都有吸盤,一旦有人經過就搭上來吸血,吃飽了的身體會膨脹好幾倍。 
    螞蝗的身體滑溜溜,很難抓住,它最害怕的是火,一般一燙就會蜷縮身體掉下來。大伙趕緊拿出打火機幫我。
    我苦著臉不看自己的手腕,并不害怕,只是覺得異常惡心。螞蝗被清除以后,手腕上留下它吸血的窟窿,鮮血仍然不停地往外冒。我用創可貼壓住傷口,有點癢,還有點痛。 
    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中了第一槍。
    受苦受難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胡亂吃了幾口面條,把吃的喝的裝進包里。我拿出綁腿,學著別人的樣子往腿上纏。 
    穿的是登山鞋,鞋幫很高很厚,距離腳踝遠,綁腿不好打。而且今天不敢再穿快干褲,防水褲挺厚。先把長長的綁腿卷好,然后從腳踝往上一圈一圈纏繞,直到小腿肚子。 
    打綁腿一可防止螞蝗鉆進腿里,二可緩解腿部肌肉的疲勞。他們這樣對我說。我并不以為然,以往徒步從來沒綁腿不也好好的?不過一想起螞蝗,我禁不住渾身一顫,我還是打上綁腿吧我。 
    打綁腿也是有學問在里面的,太緊了走路腿難受,尤其爬坡時。太松了起不到緩解疲勞的作用,更可怕的是螞蝗會尋找縫隙鉆進去咬你。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死里綁緊。一邊綁一邊想,挨刀殺的,看你們還怎么咬我!
    這一天,墨脫的螞蝗都發瘋了,我也瘋了。 
    餓瘋了的它們瘋子一樣地進攻我們,我神經緊張幾乎也成瘋子。
    離 開大崖洞不久,道路開始狹窄,路邊的灌木越來越密越來越高,很多地方幾乎淹沒了路面。螞蝗平時都趴在樹葉上睡大覺,每當有人走過,它馬上身手敏捷地伸長脖 子,以最快的速度蠕動,用觸角搭到人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成功。它嗅覺靈敏,遠遠就能聞到人的味道。尤其人煙稀少的地方,和每年剛開春的4、5月 份,穿過林子要想避免它們絕對不可能。
    我全副武裝,打著綁腿,襯衣束在褲子里,沖鋒衣所有的透氣口都關閉,戴著帽子,扣好袖口的扣子,提心吊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向東后面。 
    書上說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打草驚蛇,最容易被螞蝗叮上。我記得很清楚。 
    不時有沒過頭頂的枝條拂過臉和頭,真擔心那些該死的家伙趁機搭上來。還有路邊的數葉,每走一步都有大量葉子擦過我的腿和腳,還有腰和背。在心里不斷祈禱,菩薩呀保佑我不要被咬。 
    螞蝗把它的吸盤附上人的皮膚時,會有一陣尖利的疼痛感,我想憑這個來判斷自己是否再次被咬。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從早上被咬了一口以后,傷口一直隱隱發癢發痛。走在路上只覺得全身都癢,這里抓一把,那里摸一下,也顧不上什么雅觀不雅觀了。 
    出發半個多小時以后,我覺得左腿肚子上很疼,還很癢。可是打著綁腿呢,大概是心理作用。 
    我不好意思停下來整理,擔心會影響隊伍的行進速度。可是那癢和疼的感覺越來越劇烈,我走著走著就俯身抓幾下,隔靴搔癢也不能解決問題。 
    找了塊稍微開闊的地方,在有螞蝗的樹林里最好不要坐下,即使是休息也得站著,遠離植被為佳。因為那些可怕的東西會在最短的時間內附身。 
    一層一層打開綁腿,拉開褲子,這一次我的尖叫沒有能忍在心里,媽呀,一只螞蝗正在吸我腿上的血!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我都把綁腿打得那么緊了,它是怎么鉆進去的啊? 
    不就是螞蝗嗎?有什么好怕的?我給自己打氣。 
    其實也是不害怕,只是覺得惡心。想想啊,粘乎乎濕漉漉的一塊肉趴在皮膚上,吸你的血,一想起來我就不寒而栗。
    中午在漢密休息。然后過了老虎嘴,很快就到了阿尼橋。
    棚外有幾匹馬在吃草,剛剛馱了東西到達這里。它們渾身是血,都是被螞蝗盯的,每匹馬身上都還趴著不少正在吸血的螞蝗,我看見那些螞蝗的身體鼓得有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超過了本身體積的十倍!最可怕的是居然還有螞蝗盯在馬的眼睛上,鮮血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看到那些可憐的馬,我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在流血。我大聲地問,這是誰的馬?這是誰的馬?為什么不幫它把螞蝗扯下來? 
    問了十多聲仍然沒有人搭理我,我小心翼翼得靠近馬,想為它把身上的螞蝗抓下來。一個門巴小伙子走過來,在地上揀起一根樹枝,使勁把我邊上一匹馬眼睛上的螞蝗刮了下來,然后把它戳斷,鮮血頓時淌了一地。 
    進屋首要的事情是檢查殘留在身上的螞蝗。
    天色已暗,屋里只有爐膛里有點火光,我坐在通鋪的木板上脫了鞋襪,才打開防水褲側面的拉鏈,啪啪掉下兩只肥大的螞蝗,一看就是吸飽了已經動不了的。可惡!我抓起它們赤腳跑到火堂邊把它們丟進去,燒死你,看你還咬我,心里覺得痛快多了。 
    邊上兩個縣里的女干部也從身上找到好幾只,她們不敢摸螞蝗,我自告奮勇抓了,依舊丟進火里去燒。 
    覺得腰眼上又痛又癢,好象濕漉漉的,掀起衣服一看,媽呀,兩個大窟窿正在流血,肇事的螞蝗不見了蹤影。 
    我嚇壞了,它們爬到哪里去了?不會到我褲子里去了吧? 
    我想脫了衣服仔細檢查,可這里只有一間棚子,棚子里幾十個人幾乎都是男的。 
    我覺得自己忍無可忍了,全身都有螞蝗在爬。 
    突然看見棚子角落里隔了間小屋,賣食雜的地方。沖到里面去,請出里面的幾個人,脫了外面的褲子,翻了個底朝天,請賣東西的小女孩幫我檢查身體。 
    褲子里面沒有! 
    褲子外面沒有! 
    腿上沒有! 
    腰上沒有! 
    背上沒有! 
    反復檢查了好幾遍,都沒有螞蝗的影子,女孩說它們吸飽了血就會掉下去,那先前那兩只吃飽的家伙可能就是了。 
    稍微休息以后到橋底下洗臉洗腳,洗襪子洗綁腿洗鞋。水里也有螞蝗,石頭也有,真可怕,幸虧我們只是過客。

    21、解放大橋:恐高癥所帶來的狼狽

    墨脫多水,橋自然也多,大河大橋,小溪小橋,我在那里把這輩子該過的橋都過完了吧。 
    這里的橋大概有四種。 
    一種鋼索吊橋,比如阿尼橋,用鋼筋搭橋架,橋面鋪木板。 
    一種藤橋,著名的德興藤橋即是,整座橋用特別的藤條編制而成。 
    一種溜索橋,一根鋼筋橫過江面,人綁在上面滑過去。 
    再一種獨木橋,水面稍窄的地方,幾塊木板或原木搭過去就成了橋。 
    藤橋和溜索橋已經很少,我們這一天沒有見到,吊橋和獨木橋唱了主角。現在想起來,那些岌岌可危的橋還在我的眼前晃動,我想我是無法將過橋的記憶從腦子里抹去了。
    從小我就有很嚴重的恐高癥。最初到廈門,我連日光巖都不敢上去,一到高處就雙腿發軟,感覺腳底下陷,總有想往下跳的沖動。喜歡上戶外運動,爬高是少不了的事情,日子久了,經歷多了,癥狀倒也好了不少。 
    可是走在墨脫的吊橋上,我還是頭皮發麻。 
    阿尼橋出來,一路還有三座吊橋,然后是著名的解放大橋。這一天的任務就是過完這些橋,到達背崩。
    走上二號橋之前,我對前后的人說,你們都別跟著我我啊,讓我一個人走,等我過去了你們再上來。 
    吊橋都是用鋼筋固定在兩岸,底下是懸空的,人走在上面晃動得很厲害。如果走的人多了,各人節奏不一樣,走在上面就要承受來自多方面的搖晃。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種震蕩。 
    我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邁出了第一步。橋面的木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有的地方已經腐爛,橋中間的木板鋪得較密,兩邊的則稀疏得多。 
    剛開始的時候橋晃動得并不厲害,只是輕輕左右擺動。但是到了橋中間,一直受力的橋震動幅度越來越大,加上水面的冷風,我開始頭暈。 
    我停在橋中央,試圖讓橋的擺動緩和一下。不經意地低下頭,腳底下是波濤洶涌的河水,我感覺頃刻間天旋地轉,仿佛鋼索斷裂,橋面迅速下沉,我也將掉進咆哮的河水之中。 
    趕緊收回視線,往前看,只看著前方,不看腳下,這樣就不會害怕。在心里告誡自己。 
    我再次慢慢挪動腳步,目視前方,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接近路面還有幾米,我再也忍不住,小跑幾步到了陸地上。 
    過來了,我過來了,興奮得回身揮舞雙臂,這是我頭一次一個人走過這樣長的吊橋! 
    我拒絕了同伴要扶我過橋的好心,我想一個人走過來,我真的做到了。 
    很多時候我拒絕別人的幫助,不是不領情,我只是想,接受慣了幫助,要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呢,那時候我該怎么辦?而且野外環境,尤其條件惡劣的情況下,每個人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自己,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所以我努力做好一切事情,自己管好自己。 
    勝利過了第一座橋,我心里的激動和高興難以述說。對于別人來說非常平常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花費了多少勇氣才做到。 
    忍不住大聲喊叫,我過來了,我過來了! 
    到了三號橋,我想給自己一次新的挑戰,和大部隊一起走過去。有了前一次的經驗,這回不那么害怕了,不看腳下直視前方,沒費什么勁就順利通過。 
    再過了四號橋,下一個目標就是解放大橋,今天的住宿地就快到了。我竟然有些不舍,開始覺得不過癮,心想要是再來幾座吊橋多好。
    吊橋沒有了,獨木橋卻隨處可見。
    墨脫山里溝壑萬千,過路人遇到溪水,窄點淺點的地方放幾塊石頭墊腳,寬些深些的地方就搭了獨木橋,用木板或原木往水上一放,兩頭搭在地上,不平的地方就墊塊石頭。
    墨脫的獨木橋可不那么好走。 
    一來木頭長期泡在水里,表面非常滑,很多還長了青苔。 
    二來臨時搭的木頭沒有好好固定,晃動得很厲害,要是還用石頭墊高的就更不穩。 
    三來橋下水流湍急,一不小心就有被水沖走的危險。 
    每次看見這樣的橋我都倒吸一口冷氣,有恐高癥的人平衡能力都不好,真是為難我。 
    多是兩根原木,歪歪斜斜隨意搭在水面,顫顫巍巍踩上去,另外一頭說不定就翹起來了。表面象抹了油一般,我的登山鞋底號稱飛機輪胎底,防止硬石塊很好,可以一沾水就奇滑,簡直無法站穩。 
    再一看腳下那水,氣勢洶洶地咆哮而來,仿佛張大嘴的怪獸,還有強烈的陽光,經過水面的反射讓人頭暈目眩。
    幸虧我有三腳架,我把它當拐杖用,撐到水里或木板上保持身體平衡。三個支點是最穩定的結構,中學的時候老師就教過我。 
    心想走獨木橋一定是我最狼狽的時候,彎腰馱背拄著拐杖,半天挪動一小段,形象全無。 
    好幾次我困在獨木橋中間幾乎無法動彈。可憐巴巴地站在那里發怵,我不會接受別人的幫助,可我還是希望有人說要來扶我。 
    我想我可能真的太好強,從來不開口要求幫忙。
    另外一個挑戰是過塌方區。
    墨脫的塌方和泥石流是有名的,地質層不穩定,雨季降水多,要想避免塌方區是不可能的。 
    往往是沿著江邊的山路前進,另一邊是陡峭的山崖,走著走著,前面突然見不到路,一個巨大的斜坡呈現,坡度一般在45度以上,碎石頭流沙,還有無數碩大的巖石擋住去路。其間有先行的人踩出來的腳窩,歪歪曲曲蜿蜒向前。 
    鼓足勇氣吧,整座山都塌了,想繞行都沒有地方可走。 
    抬頭看看上面,泥石流還在沖刷著山體,巖石好象用膠水粘在稀少的土里,風吹雨打的隨時會像下雨一樣往下砸。 
    低頭看腳下,滾滾的雅魯藏布江看似平靜,可萬一稍不留神踩空掉進去,生存的機會等于零,滔滔江水馬上會把人淹沒。 
    過塌方區的竅門是速度要快,盡量少在上面停留,以免被再次塌下的飛石擊中。背夫們負重幾十斤,膽大心細,風一般跑了過去。 
    我無法做到這一點。背上的十多斤東西和手里的三腳架此時重如千斤,我一般半蹲,一手拿三腳架,一手隨時準備扶地面,一步一步挪動。別人留下的腳窩也不完全可靠,因為沙石一直在流動。還有的地方落腳點太小,我嘗試著拓大一些。 
    塌方區短則幾十米,長則幾百米,每次經過時我只看腳下的路,不敢放眼江水那邊。每次都走出一身冷汗。

    22、背崩:背進山的希望小學

    背崩是墨脫最繁華的一個鄉,著名的墨脫希望小學就建在那里。
    走進墨脫的第三天,我終于開始體會這條路的艱難,無處不在的各種困難一刻不停地追纏著你。爬上一個山坡,眼前又另外一個山坡,看不到終點究竟在什么地方。
    炙熱讓我喉嚨冒煙,渾身仿佛用汗洗了個澡,一口氣灌下一瓶600毫升的水,肚子撐得象個大皮球,口舌卻仍然干燥難忍。
    筋疲力盡的我站在一個山腳下休息,小楊指著山頂對我說,就到了,就到了,爬到這個山頂,再穿過背崩村,就到鄉政府了。
    爬上這個山?我抬頭看了一眼山頂,幾乎癱倒在地。接近垂直的坡度,山上所有的東西都將暴露在毒辣的陽光之中。邊上的人已經行動,無奈的我趕緊跟上,走在隊伍最后更累,反正都是要上的,多走一步算一步吧。屏住呼吸猛走一段,然后停下來喘粗氣。
    第三天,是我進入墨脫狀態最差的一天,也許是體力消耗達到極限,或者是頭天晚上阿尼橋睡眠不好的緣故,雖然這一天的路程最短,計劃五小時到達,可是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腿沉重得邁不動,呼吸紊亂。
    將至坡頂,前面的小楊坐在一片草地上休息,他指著身后的幾排房子對我說,這就是背崩的希望小學。
    我頓時來了精神。我對學校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
    暑假期間,學校里空蕩蕩的。我們四處張望,院子邊上的一所房子里走出一個年輕男子,我上前搭話,知道他是學校的老師。
    新衛老師是藏族,我對學校充滿了好奇,一個勁問他問題。學校的學生多嗎?老師有多少?都是本地的老師?你是教什么的?
    他有一點點靦腆,但對我們提出的要求都欣然同意,帶我們參觀教室,辦公室,圖書室。
    學校里的二百多個學生分了六個年級,有九個老師,學生來自附近的十多個村子,交通不便,多住在學校的宿舍里。校園里很干凈,花壇里種著芍藥和薔薇,看上去那么親切,我的小學也有這樣的花壇和花,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辦公室里有算盤,粉筆,紅墨水,學生的作業本,課程表,老師和學生的合影照片。我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切都是那么新鮮和熟悉。
我想我和學校天生有緣。
    最讓人興奮的是我看到了學校的牌子,因為放假被收在辦公室里,上面寫著上海印鈔廠背崩希望小學。請新衛老師跟我們說說具體情況,他指著墻上的海報,把陳老先生的故事說了一遍。
    我 看過關于學校的介紹,知道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上海印鈔廠退休的干部,自己出資并號召廠里集資六十萬元建了這所希望小學。他親自把籌到的錢送到背崩 來,縣里擔心他體力不支,特意派了幾名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去接他,準備萬一不行就背他進來。可是陳老先生自己走進來,只是在路上比別人多住了一晚。
    聽新衛老師親自講這個故事的感覺和看書是不一樣的,每個教室里都貼著當初學校落成時老先生他們來剪彩的圖片,吃水不忘挖井人。
    可惜放假,學生們都回家了,要不,也許我可以給他們上堂課,給他們講講外面的世界,說說山外的精彩。
    我們在學校里呆了將近一個小時,戀戀不舍地離開。
    后來鄉長告訴我們,新衛老師是副校長。我大吃了一驚,當時我曾問他是不是領導,因為他對學校的情況了如指掌,他笑了笑忙說不是。我們到他家參觀,看見墻上貼著獎狀,先進工作者的獎狀,很多年以前我們家里也常貼的那種,他自豪地告訴我獎狀上的藏名是他的另外一個名字。
    很快到了山頂,山頂的村子叫背崩村,一個門巴族的小村莊。
    村子里很多小孩正在曬太陽,好奇得跟在我們后面。我拿出糖果,她們的大眼睛看著我,不說話。逆光中她們的影子籠罩著一圈金色的光芒。她們有些茫然地看著鏡頭,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還有一位老人在自家門口編簍子,纖細的竹蔑在手指間飛舞,密實均勻的簍子已經初具規模。他的身前放著編好的竹簸箕,里面晾著鮮紅的辣椒,身后的門楣上掛著用線串起來的雞蛋殼,好象女人脖子上戴的項鏈。
    雞蛋是他們的宗教信仰里不可缺少的東西,成串的雞蛋殼掛在屋前,起到辟邪的作用。
    接近黃昏,整個村子沐浴在陽光里,老人,孩子,豬還有馬,走了三天以后,在這個疲憊的下午,我突然感受到平靜。平靜如背崩村的生活,這個遠離城市喧囂的地方。
    背崩鄉政府是個三合院。三排木板平房,中間一片草地,背靠青山,讓人神清氣爽。
    這里有招待所。這個晚上終于有床可以睡,可以一個人一張床,不用再十多個人擠在一起,也不用再擔心螞蝗和吸血文字的襲擊。一想起這個,我心里的高興就難以控制。
    還有自來水!趁著太陽沒有下山,我到水龍頭底下洗頭洗臉。五天沒洗澡了,每天身上的汗啊雨啊泥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我覺得自己都快發霉。
    晚飯出奇地豐盛,為了款待我們特意而做。四菜一湯,新鮮的筍,冬瓜,辣椒炒肉片,酸菜,還有絲瓜湯。我吃了三碗飯,把最后一口湯喝到肚子里,心滿意足地看著滿桌的狼籍。
    書記是我的貴州同鄉,響應號召到墨脫來工作的大學生。鄉長是當地的門巴族,我們泡了茶,坐在屋前的長廊下說話。
    鄉長跟我說了出入墨脫的另外一條徒步路線。因為派區—墨脫——波密一線要翻越雪山,只有開山的時候才可以走,如果冬天要進出辦事,就只能走沿江的那條路。
    江,指的是雅魯藏布江,從林芝縣的排隆鄉,經過真正的大拐彎處,走幾天原始森林,沿著江邊的幾個門巴村子到108K,然后到縣城。一切順利的話,從排隆到縣城要九天時間。當然九天是他們當地人的速度,倘若換了我去走,就不知道要變成幾天了。
    鄉長說他已經走過三次這條路線,都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聽說我想去嘗試一下,他極力勸我放棄。
    我心里割舍不下,原本的計劃就是要去大拐彎處,現在聽鄉長一說時間,知道這次是去不成了,但是心里一直癢癢的,渴望有奇跡出現。
    鄉長很健談,見我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他跟我們說起他冬天翻越嘎隆拉山的故事。十多個人一起出發,深及腰部的大雪,大伙輪流在最前面用手撥雪撥出一條路,一不小心就會掉進雪洞。有一次在風雪中迷了路,無奈之中返回原處,再次出發后,又花費十多天才翻過雪山。
    聽著這些故事,覺得我們好幸運,我們受了那些苦根本也算不了什么了。
    山里的星空特別亮,滿天繁星寶石一般在夜空中眨眼。明天,明天再經過一整天的徒步,我們就將到達蓮花圣地墨脫。

    23、墨脫縣城:在門巴人家里學做黃酒

    這是在墨脫縣城的一天,早上起來到市場上轉轉,準備買了菜去向東家作飯,請了小楊、羅杰、王老板一起過去。一起走入墨脫,同行的人都成了患難之交,大家抓住有限的時間相聚。
    向東是縣里的通訊員,門巴人,他家的房子在縣城邊上的水稻地邊,廚房是木板的吊腳樓。
    大峽谷有世界上最豐富的林業資源,墨脫人都燒柴,縣里的干部也不例外,家家燒柴火做飯。
    嫂子已經磨好了玉米,準備釀黃酒。黃酒是墨脫的門巴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男女老幼都喝,桌上常放著個盛滿酒的碗,渴了就端起喝一口。白天干活時喝,晚上閑下來喝得更多,聽起來好像我們喝茶,解渴并蘊涵著深厚的文化在里頭。
    傳 言門巴人有下毒的習俗,在他們的宗教信仰里,認為世界上的幸福和美好是有限的,并且靈氣可以轉移。因此當他們遇到在某一方面比自己強的人,可能就會下毒, 這樣被毒之人的幸福將轉移到投毒人的身上。所以我們老早就被警告千萬不要隨便吃門巴人的東西,不要喝門巴人的黃酒。除非和縣里的干部一起,他們說可以才 行。
    在向東家里我們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別的不說,我相信我們同患難四天結下的深厚友誼。
    墨脫的農作物主要是水稻和玉米以及雞爪 谷,后兩種東西幾乎全部用來釀酒。做黃酒要用隔年的老玉米,先粉碎,再用大火炒熟。那天嫂子已經提前完成了這兩道工序。炒好的玉米盛在一個竹簸箕里,散發 出誘人的香味,仔細觀察,發現碎玉米炒得有些焦黃。向東介紹說,他們喜歡玉米炒焦的這種香味,這樣火候的玉米釀出來的酒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口感很好。
    嫂子往玉米里加了些雞爪谷,小小的圓顆粒,看上去和小米差不多。向東說加這個是為了釀出來的酒帶點兒甜味。
    然后用篩子把玉米皮篩出來,我看嫂子篩得很輕松,就上前試著篩了幾篩,這一切對我來說并不陌生,爸爸是學農的,小時候常常跟著他下鄉,這些東西都是見過玩過的。不過很快我就覺得沒力氣。只好讓位給嫂子。
    篩好的玉米放進燒開的水鍋里煮,大約半小時以后,嫂子說已經熟了。撈起來,放進洗凈的另外一個更大的竹簸箕里,抬到房間里去晾干。
    做黃酒是門巴女人必修的功課,衡量一個女人能干與否的標志。向東說要不是我們來玩。他是不會參與釀酒的,這都是女人的事,他笑著對我說。
    晾干的過程大概要兩個小時,趁著這兩個小時,向東到附近摘了一背簍的蕨葉回來,等煮好的玉米完全冷卻以后,揉進酵母,再把新鮮的蕨葉蓋到上面。
    然后,需要等待兩天左右,發酵好的酒釀要裝進壇子里保存,幾個月以后才能篩酒。
    不過門巴人常年不斷酒,向東家里有已經窖好的酒釀。所以我們也不用等到幾個月以后才喝得上酒了。
    向東拿出兩個粗大的竹筒掛在墻上,他們把它叫巴東,用酒釀塞滿巴東,然后把涼開水沖進酒釀里,慢慢地竹筒下面有液體往下滴。流到下面的盆里。
    這就是黃酒了。
    難怪古書里老說,三斤牛肉,再篩一大壺酒。我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酒就是這樣篩出來的。
    篩酒的時候不能性急,得一點一點地加水,等上一次加的差不多滲完了再加第二次,否則篩出來的酒味道太淡。
    向 東舀了一碗黃酒,雙手捧到我面前給我敬酒,我慌忙也雙手接了過來。先前問過小楊,知道門巴人待客敬酒的規矩,他們用銅瓢舀酒,瓷碗盛酒,站在客人邊上,客 人喝一口馬上續酒,直到把那一瓢酒喝光,一次敬酒才算完成。不勝酒力的人可以找別人代酒,甚至可以請敬酒的人替你喝,只要那一瓢見底就行。
    我低頭嘗了一口黃酒,酸酸的,有一點點甜味,有一股焦玉米的清香味,酒味不重。但還是不敢多喝,只喝了三碗。
    向東和嫂子一個勁勸酒,再喝點,再喝點,我只笑著搖頭,藏族婚禮上的青稞酒我已經領教過,這回不敢再造次。
    做酒的間隙,我偷空去廚房忙活,洗菜切菜準備調料,準備午餐。第一次用柴火做出八個人的飯菜,開始我還有點擔心,因為小楊說他第一次用柴火做飯不會燒火,花了兩小時候才把米飯做熟,然后再也沒有力氣炒菜。
    事實上一切都很順利,當酒做完以后,我的活差不多也正好干完,在蒸籠一般的廚房柴火邊上奮戰那么久,全身衣服都濕透,擦了把臉招呼大家落座,挺有成就感。我說,要請大家嘗嘗我的手藝,所以整個過程都不讓他們插手。
    這 是我們在墨脫最豐盛的一頓飯,我喜歡蔬菜,自作主張地以清淡為主:排骨燉白蘿卜胡蘿卜,茄子炒肉片,炒南瓜,絲瓜炒蛋,素炒小白菜,涼拌黃瓜,此外還有四 川人王老板炒的牛肉,我們買的幾罐可樂,加上管夠現篩的黃酒,這一頓飯吃得可熱鬧,直到下午三點多才結束。一桌子的菜全被吃光,樂壞了我。
    小楊他們不只喝了黃酒,還有度數極高的藏式白酒。看他們幾種飲料混喝,酒一碗一碗地下肚子,說聲干了一仰脖子就見碗底,那種豪爽勁啊,不親眼所見是無法體會的。

    24、仁青崩寺:帶著家眷的喇嘛們

    墨脫被奉為蓮花圣地,仁青崩在藏傳佛教中的地位極高,是一個紅教寺廟。
    我們到達的那天就聽社科院人類所的老先生說起他們上仁青崩的遭遇,幾乎垂直的坡度上連續爬四個多小時,又肥又多的螞蝗與進來路上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受罪啊,他們聽說我們要去都苦著臉搖頭。
    招待所的院子里就能看見那座山,郁郁蔥蔥地高聳天際,密實的林子看不見上去的路。每天黃昏的時候,山頂上的天空都有彩虹出現,招得我們引頸相望,那里一定是圣地,要不怎么每天都有彩虹?
    爬山一向是我的弱項,雖然平緩一些的路絕對難不倒我,可是仁青崩那坡度,還有螞蝗,這些對我來說都是致命的。
    但是如果不上去,出去以后一定會終生遺憾,想來想去,最后決定5號上仁青崩。
    早上八點出發,請了個陳姓的四川人做向導,因為山上多岔路,一旦走錯將耗費過多體力。山路幾乎看不出有人走過的痕跡,陳師傅說他和寺里的喇嘛交好,因此過一段時間上去看望一次,順給我們帶路。他帶了把砍刀在前面開路。
    才 出發我就感覺呼吸困難。休息了幾天以后再上山,雙腿漲痛,身體非常不適應。而且我真的是名副其實地在爬山,手腳并用,四肢著地,速度緩慢地在隊伍里挪動。 老教授們并沒有夸大其詞,這是我生平爬過的最陡的山,幾乎垂直的上坡路沒有盡頭,雖然天晴,但是山高林密常年不見陽光,加上溪水不斷,路面潮濕泥濘,稍不 留神就打滑。
    一出發就走這樣的路,還沒運動開的我開始張大嘴巴喘氣,汗如雨下。走幾步我就停下調整呼吸,喝水緩解疲憊。陳師傅和他的同伴在前面走走停停,大聲對我說不能老停下來休息。
    我累得說不出一句話,他們一吆喝就緊趕幾步跟上。
    我開始數著腳步往上爬。我對自己說,走五十步就休息,然后走一步數一下,走一步數一下。腿抬不起來的時候我告訴自己,看到前面那棵樹了吧,走到那里就可以休息。
    這一招對我很有用,往往走到五十步的時候,最陡峭的坡已經告一段落,我就對自己說,這下已經不難走了,再走五十步再休息吧。
    這是我走到極限時自我鼓勵的最佳辦法,只用過為數不多的幾回。在進墨脫的路上我還以為這次可能沒機會了,沒想到進來以后竟然會用上。
    漸漸地,我已經可以告訴自己走一百步休息一次了,我的身體已經慢慢活動開,感覺不那么難受,進入不錯的狀態。
    終于,最前面的袁師傅大聲告訴我,到了,山頂到了,前面都是平路。
    我們花了三個半小時爬到仁青崩。
    山頂茂密的叢林,迎風飄揚的風馬旗,湛藍的天空底下,熠熠生輝的仁青崩就在那里。
    紅教允許喇嘛結婚,所以仁青崩的六個喇嘛都有家眷在寺外。主持次成是青海人,他尚在襁褓之中時被媽媽抱著來到墨脫,后來全家定居于此。
    在藏傳佛教的傳說里,墨脫是個土地肥沃,物產豐收的樂土,沒有貧窮沒有剝削的圣地,所以歷史上有好幾次大的人口遷徙,直到現在,仍然有信徒為了這個舉家搬遷而來。
    陳師傅和他是好朋友,帶我們去他家里做客。次成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已經送回青海玉樹老家讀書。次成的妻子很美麗,也很害羞,聽說我們要給他們全家拍照,開始她不肯,我笑著上前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適應一下鏡頭,很快她就笑著默認了我們的請求。
    她給女兒和自己換上整齊漂亮的衣服,戴上珍珠瑪瑙還有珊瑚的項鏈。次成幫著妻子整理衣服和首飾,神情專注。他自己穿一件雪白的襯衣,黑色長褲,腳穿登山靴,整潔俊朗。
    她對著鏡頭羞澀地笑,我看見她輪廓清晰的臉,挺拔的五官,異常美麗的眼神,光彩照人。
    仁青崩很小,現在的寺廟是毀后重建的。墨脫的人少,走進墨脫的路又那么難,因此寺里香火并不旺盛,寺廟經年失修,大殿已經下陷接近兩米,岌岌可危。
    次成苦惱于此事,不知道到何處籌集款項。寺里供奉的蓮花生大師身上的金箔,以及殿內墻上的裝飾,都是次成在玉樹是活佛的哥哥援助。
    殿里光線昏暗,菩薩面前的供臺上點著長明的酥油燈,黃色的火苗在空氣里跳動,散發出詭異的光芒。我上前叩拜,放了些香火錢。雖然一直自詡是臨時抱佛腳的女人,這樣的場景下我還是被感動。
    出了殿門,順時針方向繞寺一周,逐個撥動墻邊的轉經筒,就當誦讀了那么多遍經文。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無比虔誠。
    下山我們竟然花了三個小時,這簡直前所未有。上山和下山時間相差無幾,全都因為山路太陡,太陽也出來了,毒辣地不放過全身的每一寸肌膚。走得喉嚨冒煙,兩眼昏花,兩股戰戰,膝蓋酸痛。
    到山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兩條腿不停打顫,身不由己地想跪到地板上。爬山爬到這樣的份上,這在我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到路邊的小店門口休息,老板是外來的四川人,他說他來墨脫好幾年了,還沒上過仁青崩呢。而我初來咋到就能一睹其容也是種緣分吧。

    25、瑪迪村:下毒傳言與溜索驚魂

    在墨脫呆了五天以后,我們決定按照計劃從波密方向走出墨脫。因為時間有限,忍痛放棄了德果,決定住到瑪迪村。這個村子有幾戶人家會下毒,背夫三元是門巴人,老家在瑪迪前面的米日村,他說可以帶我們到安全的人家住宿。
    接近村子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我拿出頭燈照明。瑪迪村不通電,村子里一片漆黑。
    跟在三元后面轉悠了一陣,終于有一家人同意我們借宿。
    我很喜歡那棟木樓,也是高高地用木頭支撐了才建起來的屋子,四方形狀,踩了木板樓梯上到門前,有一個寬闊的走廊。屋子外面還有一個露臺,他們家鋪了床席子在那里納涼。木樓前面幾米的地方就是自來水管。
    雖然夏天,他們家里的火塘仍然燒得很旺,屋子里熱哄哄的。在里面禮貌地坐了一會兒,主人并沒有像別的村子一樣給我們倒水倒黃酒,尤其是女主人,跟我們保持一定距離。
大家都知道這里有下毒的風俗,尤其是中年的女人,給人端水或敬酒時,手指甲輕輕一彈,藥就進了碗里。下毒傳女不傳男,家家的毒藥都是祖傳秘方,別人無法解毒,據說縣里有干部也中過毒,全家只有一人幸免。
    因此這樣的村子,主人不會給客人倒水倒酒。
    我送給他們一些小禮物,男主人稍懂普通話。聊得熟悉了以后,他突然熱情地邀請我們喝水,還讓我們吃飯。
    一聽這話我們面面相覷。雖然三元說這一家是安全的,而且他已經準備吃他們的飯,可我還是不放心,山東背夫小陳也拿眼神看我。
    我趕緊說謝謝,說我們自己帶干糧了。
    早上我在墨脫縣城食堂買了十多個包子和饅頭,預備晚上和第二天的口糧。
    到門口的露臺上坐著吃饅頭,我從廈門帶去的煉乳還有一些,還有一罐泡菜辣椒,半壺水。小陳不敢用他們的杯子,我就拿了我們的不銹鋼杯子給他用,他到水龍頭下接了自來水喝。
    三元和小陳在火塘邊打地鋪,我們在走廊上搭帳篷。主人家的狗抓了我一晚上的帳篷,大概是我們占了原本是它睡覺的地方。
    次日早上起床,依然不敢接受主人吃飯的邀請。三元給我們拿來一壺熱水,一來和主人熟悉了覺得他們不像有惡意,二來實在太需要熱水,三來看見他們自己都從這個壺里倒水喝,我們終于接受了這壺水,用它泡了麥片和咖啡,吃完昨天剩下的饅頭。
    頂著濃霧往江邊走,說是十多分鐘的路程,我們走了半個小時才到。眼看著渾濁的江水迎面而來,遠處有一條細繩子橫過江面,通向江對岸的德果村,一下子激動起來。
    這是墨脫現存的四座溜索橋之一,是德果和外界聯系的紐帶,否則繞行要整整一天的時間。
    到了溜索橋邊,三元雙手做成喇叭狀,對著江對面的村子大聲喊叫,他希望有人聽見叫聲出來迎接我們。可是腳邊就是滾滾江水,咆哮的水聲頃刻間把他的聲音遮蓋,對面怎么聽得到呢?
    溜索的鋼繩橫跨江面,固定在岸邊巨大的巖石上,上面還掛著藤和木頭做成的工具。但我們四人都沒有溜索的經歷,不明白究竟怎么使用。所以三元想大叫吸引對面村民的注意。幾分鐘過去了,三元也放棄了徒勞的努力。
    突然眼尖的三元指著對岸大叫一聲,有人!
    定睛一看,果然有個背背簍的人朝岸邊走過來,三元很得意,我說他們聽得見吧,他并不以為這是湊巧,是我們運氣好。百米寬闊的江面,滔滔的江水,足以把任何聲音淹沒。
一行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對岸那人,看著他走到溜索邊,放下背簍,果真是要溜過來的。興奮地準備拍攝。
    還沒高興過來,又見一人也到了江邊,和先前那人說些什么。緊跟著又來了七八個,還有幾只狗搖著尾巴跟在主人后面蹦跳,大概是來送行的吧,我這樣猜想。
    準備就緒,有一人身體懸空上了溜索,只見他頭朝江心,猛地蹬一下,很快就借著慣性到了江中間。接下來的行程比較費勁,人到鋼索中間位置再向上有有一個角度。那人變換前進姿勢,雙腳勾住鋼索輪流后蹬,雙手也輪番朝前攀爬,努力地把自己的身體往前拉。
    大概十多分鐘以后,溜索上的人馬上就要到達我們這邊的江岸。我這才看清楚,他的身子后面還掛了個背簍,簍子里裝著的竟然是一頭生豬!
    等他從溜索上下來,背簍也卸下,簍子里的豬受了驚嚇,行動遲緩,半餉才發出哼哼哼唧的聲音。這一定是只有恐高癥的豬,我頓時對它心生同情。
    接下來又有好幾人溜過來,也都帶著背簍,里面有的是豬,有的是其他重物。女人力氣小,一般花費的時間比男人多幾分鐘。
    看門巴人過溜索的當兒,我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要不要嘗試一下?好奇和好強讓我躍躍欲試,可是一想起我的恐高,又有點猶豫。
    最后我還是決定上去感受一下,于是請幾個門巴人幫我上溜索。
    接下來的經歷,我想我永遠記憶猶新,這輩子都不可能將它從記憶中抹去。
    先手抓著鋼索,接著身體懸空,雙腳鉤著鋼索。然后兩個門巴人幫我系溜索的工具。他們讓我鉆進套在鋼索上的木頭和藤條編成的一個圈里,把圈放在我腰上以便受力,然后和圈相連的一根扁帶卡在我的額頭上,再用藤條綁緊各個關節處。
    此時我背對江面仰臥,腳朝天頭朝水,抬頭是蔚藍遙遠的天空,低頭是怒吼咆哮的江水,陽光照射江面波光粼粼。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頭部,倒掛在半空中我覺得天懸地轉,六神無主。
    我早忘了開始想一試身手的愿望,我大聲地說不要,放我下來。
    我全然顧不上形象,張牙舞爪地在溜索上大喊大叫。放我下來,我不過去了!
    邊上的兩個門巴人仿佛沒有聽見我的叫聲,他們使勁推我,試圖把我推到江中心去。我緊緊抓住鋼索,感覺身體已經向江面傾斜,內心的恐懼越來越多,萬一到了中間藤條斷了怎么辦?雖然他們告訴我這種藤條的承重性很好,相當于同樣粗細的鋼索,但我還是害怕。
    身下就是咆哮的雅魯藏布江,吞沒過無數人的河流啊。叫我怎能不害怕?
    我聽見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求助,內心極度恐懼,抓著鋼索的雙手因為用力過猛而酸痛。
    一個門巴人見推不動我,干脆把我當搖籃左右搖晃起來。
    忘記時間過去多久,聽見有人說不開玩笑了,放她下來吧。原來他們并沒有真想把我推出去。
    一個門巴人幫我解開藤條,把我從鋼索上抱下來。雙腳觸地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精疲力竭,要是他們再不放我下來,下一秒我可能就哭出來了。
    有史以來最狼狽最恐怖的記憶。

    26、80K:饑餓掙扎中走出墨脫

    早上我們又是最后出發的。我始終很不服氣為什么平時動作利索的我,到了這里就變成拖后腿的了。才走幾步我就覺得幸好又請了背夫,要不怎么走得動啊。其實今天的路已經非常好走,但是前一天體力消耗過大,我感覺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手無縛雞之力。
    從波密方向出墨脫的路,與派區方向的相比,有天淵之別。由于通過公路,一路出來的路面寬敞平整,螞蝗也幾乎沒有。第一天走在這路上,我很疑惑地問背夫小陳,得知兩天半都將在這樣的路上行走時,我忍不住大叫一聲,太好了,簡直太幸福了。
    可是此時我老牛拉破車般地走,心不在焉地想,反正最后一天了,爬也能爬到80K啊。我們得到消息,80K已經通車,到那里就有車可坐,不用徒步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嘎龍拉雪山了。
    肚子餓了,一路走來都有饑餓的感覺。早飯吃稀飯饅頭咸菜,四川廚師今天做壞了饅頭,硬得象石頭一樣難啃,我只吃了一個,然后帶了四個準備在路上吃。
    徒步的最后一天,我們的食物差不多消滅,我也想讓自己輕松一些,所以只帶了這四個饅頭,一罐八寶粥,最后的一小袋巧克力糖,一袋花生仁,還有一壺水。別的吃的都放進大包里由背夫帶著,我們約好中午一起吃飯,吃最后一個魚罐頭,還有兩袋麻辣味的豆腐干。
    早餐能量不夠,一路上我都喊餓,偶爾吃一顆怡口蓮解讒。眼看中午就到了,兩個背夫卻沒有影子。
    這一天我走得很慢,兩個背夫總是猛走一段,然后在路邊休息抽煙喝水等我們。在90K的地方他們說要多休息一會兒,結果直到現在還沒趕上來,我們的午飯也沒有著落了。
    我一個人慢慢走在最后,邊上是茂密的森林,深深淺淺的綠色,嘩嘩流淌的溪水,鮮艷誘人的野果,可是我的心情很糟糕。
    前面的人離我越來越遠,我一會停下倒出鞋里的沙子,一會找出清涼油擦被蚊子咬的疙瘩。好多地方都被撓破化膿,又結了疤,尤其是兩個腳背的皮膚都壞了,走起來撕扯著痛。
    今天背的那點兒東西才幾斤重,路也平緩,可是我覺得比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上負重四十多斤還累,兩條腿灌了鉛一樣沉重。我恨恨地越走越慢。 
    走到一座木橋上,邊上的瀑布氣勢洶涌,飛騰的水氣迎面撲來,十分涼爽。走得滿身是汗的再也不挪不動步子,坐在橋上開始午餐。
    開水已經喝完,照前一天的樣子裝了泉水到壺里沉淀,然后泡了幾袋咖啡,再就是四個硬邦邦的冷饅頭。我吃了一個以后再也受不了,把它們通通扔進垃圾袋。
    兩個背夫仍然沒有趕上來。我開始后悔沒有留下半袋花生,我的背包里只剩下幾顆巧克力,餓得快虛脫。
    拐上一條便道,潮濕陰冷的林間小路,又發現螞蝗。強打精神往上爬,張望前面是否有房子。80K一定有很多房子,看到房子就是看到了希望。
    前面出現一個很長的塌方區,長達幾百米。這幾百米漫長得我害怕起來,擔心上面的石頭突然滾下來,擔心腳下的土方再次塌陷。當我氣喘吁吁連滾帶爬地走到安全地帶,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跳加快。再就是餓得發慌,胃酸分泌異常活躍。
    急忙剝了顆糖丟到嘴里,頭才不那么暈。
    還剩下三顆巧克力糖,心里又開始想怎么在墨脫就把大白兔全部分給當地小孩了呢?
    后來,八寶粥喝完了,巧克力糖沒有了,再餓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垃圾袋里的饅頭,我興奮地停下,翻出一堆糖紙和咖啡袋子里的一個半又冷又硬的饅頭。好吃,真好吃,狼吞虎咽地吃著被我扔掉的饅頭。
    一邊吃一邊罵人,罵自己為什么沒有多準備點吃的,為什么不把吃的隨身帶著,罵兩個爽約的背夫,為什么不按照約定一起吃午飯。
    再一次餓得走不動,胃開始痙攣絞痛。還有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塊德芙巧克力。我翻出那塊珍貴的DOVE,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巧克力,葡萄榛子的DOVE因為天氣太熱已經熔化,我在包裝上剪個小口,象吃果凍一樣吸食,然后撕開塑料袋,把殘留上面的巧克力舔得干干凈凈。 
    吃完了,這回真的全都吃完了,什么也不剩了。我開始覺得恐怖,沒有東西吃多可怕啊!
    我知道前面不遠就是80K,到了那里就有汽車可坐,再不用走路。想起這個心里真高興。苦難的日子就要結束,可是怎么也看不到期望中的房子,十公里的路變得無比漫長。
    我一言不發地走路,一直懷疑我們錯過了80K,兩個多小時以前就有人告訴我到90K了,十公里的路,按照平時的速度應該到了啊。
    我陷入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痛苦之中。
    我知道自己主要是心理問題,精神萎靡,沒有干勁走路,所以才覺得那么累。思想上的退卻比體力不支和外界條件的惡劣更可怕。 
    我不知道的還有80K究竟什么時候才會到,我們是不是錯過了它? 
    又下雨了,路面又變窄了,雜草變多變高了,我心里的疑惑越來越大。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我已經開始絕望,認定我們一定走錯路。前面的同伴突然大叫一聲,房子! 
    緊走幾步,天啦,山對面真的是幾排木房子! 
    幸福就這樣降臨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到了? 
    直到在木樓邊上看到社科院的教授們,我才相信我們真的到了80K。 
    80K真繁華,有運貨的大卡車,還有幾輛越野車,看著讓人親切。
    每一年七月嘎隆拉雪山開山以后,政府都投巨資修整波密到80K的公路,一般在八月中旬用大卡車把墨脫一年所需的物資運到80K的倉庫。然后到九月十月雨季過 后,再修整80K到墨脫縣城的公路,等十一二月把存在倉庫里的物資運到縣城,這個時候嘎隆拉山已經封山,所以八月必須把所有物資運到8OK。因此80K最 惹眼的建筑是倉庫,我們到達的時候一群人正把糧食從卡車上往倉庫里搬。
    半個月沒有看到過這么多人,這么多車。 
    我們終于告別了一切靠雙腿的日子,要回到久違的城市。
    云上的日子,黑暗中相逢。
    在黑暗中/現實才能被點亮/在沉默中/外界的聲音才能被聽清。
    我相信大自然有一種力量/驅使我前進/它是生命、過去和未來的源泉。
    放棄欲望/你會得到無比的寧靜。
    每當我想到這部已看過若干次的電影,這些臺詞便在開場的迷霧里娓娓道來,遙遠的聲音逐漸清晰,一字一句地進入心底。
    安東尼奧尼和文德斯,兩個我都極其喜歡的導演合作的這部電影,講述了四個故事。一對青年男女在旅行中邂逅,也許是他愚蠢的自尊,或者生活本來就是是沉默,年 輕男子從未擁有那個他深愛的女子;一個中年男子與年輕女子偶遇的激情,一定可以解釋女子對父親的愛與恨之淵源;一個咖啡館里關于靈魂休息的故事,引發一個 中年男子三年來周旋于妻子與情人之間無法自拔;一個對愛充滿憧憬的男孩,如何能理解自己所愛慕的脫俗女孩對愛的拒絕。
    四個充滿憂傷的故事,讓人不 得不思考,生命和愛情的本質是什么。真相如同片中費拉拿小鎮的濃霧一樣,美妙而迷離。世事不就是這樣么,縱然當時深刻,過后也只不過是些零星的拼湊,有時 候光亮,有時候暗淡。但無論如何,過去便不會再來,怎樣的刻骨銘心,終了淡淡一句就能消解。更也許,滄桑之后,才明白原來不過如此。
    看到第四個故事,美妙絕倫的女孩和愛情,隨著一句“明天我就要去修道院了”瞬間消亡,一切都不復存在。無論曾經如何濃烈繁華,末了所有都是虛無,讓人絕望。我的心沉入谷底,被最后這個看似平淡的故事徹底震撼。
    而片中那些年代久遠的建筑,一個石柱一個拱門,歷盡滄桑的老屋,莊嚴肅穆的教堂,碧海與綠樹環抱的小鎮,曲徑通幽的小巷,那種天然沉靜的美,正是無數人夢中的家園。
詩意與絕望融和的極度憂傷,這殺傷力如此強大,讓我久久無法復原。
    我忘了是誰跟我說,他說,“每個人都會被你的活力和很溫柔的悲傷所吸引”。我忘了他是誰,但我記住這話,我把它當真。 
    我以為,每一個喜歡獨自旅行的女子,都是同時伴隨著活力和憂傷同行。
    有活力是好事。溫柔的悲傷或許讓人不喜歡,比如行走,我很羨慕那些行走之中的快樂人兒和行走之后的快樂文字。但我自己就無法做到,總帶著莫名的“溫柔的悲傷”一起行走,以至有人說我的文字也太幽怨。幽怨是個讓人不喜歡的形容詞。
    但我無力也無心改變這悲傷,就讓它依舊與我同行吧。
    三十歲,大概是我這種情緒最濃烈的年齡。
    十二月的天,中午和煦的太陽。
    推開窗戶,刺桐花開了一樹,名叫繡眼的鳥兒,嬌小的身體在花叢中穿梭,用尖長的嘴啄那鮮嫩花蕊里的蜜。
    陽光透過樹葉灑過來。瞇著眼看那些活潑的小精靈,暖暖的感覺莫名其妙地彌散開來。
    看見外面的海,輪船鳴著汽笛駛過。汽車轟隆隆疾馳而過的聲音。
    突然就感覺到屋里的安靜。
    一個人,吃一份黑椒牛柳飯,喝一杯熏衣草加山楂的水,聽一首播了無數次的歌。
    整理抽屜。十多個鐵皮的箱子塞得滿滿的。大串金屬鑰匙捏在手心,攥著過往的記憶。冰涼冰涼。
    三十歲的生日再過幾天就將到來。三十歲,默默念著這個數字,感覺那么不可思議。年幼時候,想著三十歲的女人,很遙遠,很蒼老。
    如今距離這日子不遠了。
    三十歲的女人,人生過半,心結不斷,惆悵未了。時間河流,許多人許多事在這河里游走。遇到一些人,錯過一些人,淡忘一些人,掛念一些人。
    三十歲的生日禮物,決定寫一些文字給自己。一些愛,恨,惆悵,迷惘,歡笑,眼淚。一個告別儀式。
    幸福依然可遇不可求。

    27、瑪吉阿米:我只能安靜地坐在這里

    2008 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和兩個朋友在北京舊鼓樓大街上的一家小店吃飯。我們坐在頂樓的露臺,說著話吃著東西。我突然覺得這情形仿佛哪里見過,也是頂樓,也是 涼爽的夜晚,也是幾個相知的朋友。我說,這頂樓的感覺真像瑪吉阿米!對面的一個朋友隨即說道,是啊,我也正覺得跟瑪吉阿米很相像呢!
    大概是離開太 久之后的想念,我們都在那樣一個也許沒有絲毫關聯的夜晚想起瑪吉阿米。在那之后,我尋到北京秀水南街附近的瑪吉阿米餐廳,坐在富麗堂皇的大廳里,面對精美 的餐具和精致的菜肴,牦牛肉,酥油茶,卻沒有一點胃口。于是我明白,瑪吉阿米,它只能出現在拉薩城的某一個夜晚,因了某一種心情而難以忘記。
    那個夜晚,我記得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一次到拉薩,住在八廊學。
    在院子里的留言板上尋找能夠一起走阿里的人。八月的雨水下個不停,阿里南北線全部告急,班車是肯定指望不上了,包車也少有司機愿意。旅館里有剛從阿里返回的女孩,述說著那道路的艱難,試圖說服我放棄。
    我堅定地搖頭。如果不去阿里,如果不能去崗仁波齊,那么我就不會再來拉薩。
    最先跟我聯系的是一個東北的女孩兒,青春逼人的八零后姑娘,后來,我叫她小樹。聯絡了好幾個有同樣想法的人,我們約了在光明甜茶館碰面。
    兩 天里去了三次光明甜茶館。這是當地人日常休閑的茶館,能感受最真實的拉薩。去了一次便熟知喝甜茶的程序,自取杯子,找座位,一堆零錢放在桌上,茶館來添茶 的人杯,自行從桌上取錢找零。一杯甜茶3毛,一次衛生間2毛。我們一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甜茶,一次又一次地去衛生間。
    小樹坐在我對面,很詫異我抽煙的嫻熟姿勢。那時候我已經放棄三五改抽駱駝,但照舊是一根接一根沒有停歇。小樹突然很大聲地說,你是叮當吧,我看過你走墨脫的片子!
我淡淡笑著說是我,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其實我內心全然沒有那樣坦然。2003年的墨脫之行很偶然地被拍了電視并在網絡上流傳,還被冠以許多不切實際的虛名,因此有段時間經常有陌生人驚呼哎呀你就是那個暴走墨脫的叮當!這讓我極其難受。如果當時能夠預料后來的情形,我一定會拒絕那些不純粹的東西。
    小姑娘很興奮,說我一開始看你的樣子就覺得很面熟,剛才終于想起來是在電視上見過你。
    從此以后她都很親熱地叫我叮當姐。
    兩輛自駕車要走新藏線,最終確定有十個人同行。這在我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浩浩蕩蕩的隊伍,還是不熟悉的同伴,以及未知的路況。為了崗仁波齊,我只能接受這樣的境遇,而我非去膜拜神山不可的原因,永遠只有自己內心才明了。
    幸虧有盈盈與我作伴。我在廈門的一個戶外網站結識了這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子,她是阿里之行的同伴里唯一我之前就認識的人,比我早些時候從廈門出發到拉薩,去山南呆了些日子又返回。我們碰面后決定同行阿里。
    這次偶然的相遇和結伴經歷,讓盈盈從此成為我最親密的朋友。后來,她陪伴我度過了許多極其艱難的時刻,也許,我會在將來某一天仔細將它們一一提及。
    鄧哥他們居然也住八廊學!川藏北線上我搭他們的自駕車從江達到了昌都,巧的是我們在拉薩又重逢。
    晚上約了鄧哥他們一起吃飯,開了瓶他帶來的茅臺,換做從前我肯定開懷痛飲,難得有緣的人和家鄉的酒,怎能辜負我一向以來莫使金樽空對月的豪情。但這次我只喝了一小杯,惦記著要去阿里,不想因貪杯而耽誤。
    然后我們去喝茶。到瑪吉阿米,我喜歡的那個三樓露臺。要了酥油茶和青稞酒,還有一種糌粑做的點心。居然買到一包駱駝,雖然是吉林產的,仍然也很開心。
    除我之外的三人都是第一次來拉薩,于是我跟他們說那個關于瑪吉阿米的傳說。百年前的一個星月之夜,拉薩八廊街的一個藏式酒館,神秘男子與月亮少女不期而遇,被深深打動但從此未能再見少女。男子為此而寫下的詩句:
    在那高高的東方山頂,
    升起一輪皎潔的月亮,
    瑪吉阿米的臉龐,
    浮現在我心上。
    這便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最著名的情詩,在藏區廣為傳唱。據說當年倉央嘉措與那位月亮少女相遇的那座藏式酒館,如今仍舊坐落在拉薩八郭街的東南角上,它就是瑪吉阿米拉薩店所在的地方。
    每一次坐在拉薩的瑪吉阿米,自然都會想起這位狂放多情的六世達賴,他那般短暫的生命和如此熾熱的情懷,他那流傳于世的《倉央嘉措情歌》六十六首,有邂逅初識 的驚喜,有兩情相悅的歡愉,有山盟海誓的堅貞,有失之交臂的惋惜,也有負心背離的怨尤。關于這世俗人間的情愛,萬般述說也還不夠。
    我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從煙盒里取煙。鄧哥他們都詫異,抽駱駝的女子可不常見,更何況如此癡迷。
    而我也早已習慣旁人不解的目光。廈門的黑糖咖啡館是我最早愛上駱駝的地方。
    小樂依然帶著他的煙斗,靠在我們對面的藤椅里。 
    三個人聊天,一個喜歡煙絲,一個酷愛駱駝,一個鐘情三五,圍著藤桌上一壺熏衣草,一個白色陶瓷煙灰缸。 
    感覺很恍惚,聽到自己唇舌間跳出的音符傳入耳際,仿佛是另一個身體發出的聲響,在頭頂的空中浮蕩。 
    這些日子常有異樣的感覺,半夜里往往從噩夢中驚醒,一身的冷汗,天很黑。轉身闔上眼,頭疼中昏昏睡去。然而再次驚醒,天依然黑。很多個夜晚,如此反復直至天明。 
    白天也因此而迷糊,好象踩著一團棉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辨不清方向,使不出力氣。 
    下雨了,天氣預報說臺風已經過去,可是這時下起很大的雨,狂風驟起,夾雜著雨點飄到大傘里,瞬間濕透了我們的衣服。桌子也濕了,藍白相間的格子桌步,好象大學時的床單。 
    我們搬到屋內的一張桌子,對面的女孩微瞇著眼吐煙圈,青色的輕煙裊裊娜娜,她沉醉其中自言自語。 
    這是個比我小好幾歲的女孩,但相處時我們絲毫沒有察覺年齡差距。我們一起抽煙,一起喝熏衣草,一起在下過雨的院子里靜坐,發呆,聽音樂,一起回憶在路上的日子,一起笑,一起淡淡地憂郁。 
    我們對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邊上的周不解,不明白我們為什么一刻也不肯停歇。我說,這只是一種習慣,每當我坐在這里,就需要不停地抽煙。如同生活的慣性,習慣了沿著一條路走,無法停頓,哪怕這條路沒有盡頭,沒有出口。 
    我們都困擾在這種無法停止的慣性里不能自拔。 
    身邊的女孩一旦抽煙,必然吐煙圈。她瞇著眼,朱唇微啟,青煙徐徐從唇間冒出,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漸漸四散開去。專注的神情讓人不忍心擾亂。 
    每次見到她的這種模樣,我就記起我悄然流逝的青春。 
    還有曾經如花綻放的愛情。 
    坐在瑪吉阿米,是每一次在拉薩最安靜又最浮想聯翩的時候,思緒萬千,感慨不斷。
    我們走路回旅館,繞來繞去找不著方向,問了很多人。下了小雨,很涼爽,驀然清醒了很多。
    這個時候,我才確定,我真的又來了,拉薩。

    28、定日:露天溫泉中遙望星辰和雪山

    他們說,拉薩到獅泉河,大概有2000來公里。我不知道那距離究竟多遠,但我明白,我要離開拉薩,經過日喀則,定日,拉孜,薩嘎,仲巴,帕羊,霍爾,到塔爾欽,崗仁波齊轉山,然后到達獅泉河。
    那么,就當那是個距離拉薩2000公里的小鎮吧。
    定日,是這漫長的2000公里上的一個小站。
    2002年夏天,由于父親生病住院,我放棄了籌備已久跟朋友自駕阿里的計劃,四年后終于成行。沒有預料到的是依然自駕。
    其實我一直很抵觸自駕旅行,我喜歡背著包天馬行空的自由,在喜歡的任何地方停留,感覺車輛在某些時候反而成了累贅。
    但這一年夏天,清醒的頭腦對我來說是種奢侈,我渾渾噩噩地走川藏南線到了拉薩,一心想去崗仁波齊轉山,迷迷糊糊地開始了我的第一次自駕長途旅行。
    這一日從日喀則出發,在拉孜城外堵了許久的車,聽說桑桑一帶的公路全部被淹,才導致交通堵塞。大家商量之后決定繞道定日,當天住在老定日城外七公里的參木達溫泉賓館。
    我所乘坐的那輛車出了毛病,走著走著就拋錨,找不到原因,只能走走停停,晚上十點多還沒到縣城。另外一輛車在前面無法聯系。
    終于聯系上,前車回來拖我們,送車到修理廠。上到城外山頂之上的旅館之時已是午夜。
    又累又餓的十個人,胡亂吃了一通方便面和干糧,雖然車馬勞頓,還是無法抵擋山頂露天溫泉的誘惑。
    旅館的客房就著山勢圍繞溫泉一圈,出了門便可下水。大家都沒有準備泳衣,男人們穿著短褲,女人們則長衣長褲地慢慢往里走。水底是天然的大石鋪就,因為長年累月浸泡水中,長滿青苔而極度濕滑,大伙兒小心翼翼尋找合適的落腳處。
    除了我們,還有幾位藏族的老人在較遠的深處安靜地享受。沒有去打擾她們,我們在靠近自己房間的水里坐下來休息。
    這溫泉,真是意外的驚喜。
    老定日的海拔有4300多米,深夜山頂的風很涼,房間的門被刮得呼呼做響。一群奔波了整天的人不顧高原反應的威脅,躺在熱騰騰的水里聊天,仰望星空。
    是銀河,我還看到了牛郎和織女。
    頭頂的碧藍夜空綴滿光芒四射的星星,如同一匹光滑的綢緞上無數顆閃亮的鉆石,讓人忍不住想伸手觸摸。這是我頭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銀河星系,還有牛郎和織女。 這對嘗到凡間愛情甜蜜的男女,同時也要忍受分別的相思,渴望那難得一次的鵲橋會呀,什么時候才能長相廝守不別離。
    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地上升,暖意逐漸蔓延開來,思緒也飄散。
    我喜歡溫暖。喜歡的是那種溫暖的感覺,還是帶來溫暖的那個人,或是那個人帶來的那一種溫暖。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也喜歡自由。
    我是貪婪的女人。自由和溫暖都想抓住。有了自由,卻又惦記溫暖的感覺,細碎,普通,平常的幸福。好比這夜深在山頂的湯池,那凌烈的風提示著這山巔的海拔和溫 度,那熱氣騰騰的泉水卻把身心都溫暖。頭腦和眼睛能夠那樣從容,可以冥想你愿意去想的任何人和事,可以仰望你看得見的每一個星斗。
    但這樣完美的事情豈能時時都有?
    看《傾城之戀》。白流蘇和范柳原意外遇見,彼此吸引,彼此較量。他們站在那堵墻下,范柳原跟白流蘇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在這墻下遇見,那么,也許我會有一 點點愛你,你也會有一點點愛我。經歷太多,他們都感到無力。愛,那么難。
    他們住隔壁相鄰的房間。月夜,他給她電話,“我愛你”。然后便下線。良久,她在夜色里還沒有醒悟,電話再響,“你愛我嗎?”這一夜,她疑是夢。成就他們的,是那一場戰亂。他們結婚,他的俏皮話都給了別的女人,他當她是妻子。   
    張愛玲全集里這一部我看了又看。我一直不明白,張愛玲遇見胡蘭成,一切都低到了塵埃里。她如何有這樣的感受。如果只是虛構,如何能將那種絕望中的熱忱深刻言傳?這便是她的傳奇之處吧。
    看過《今生今世》后,我其實不討厭胡蘭成,甚至欣賞他。他一生負情,遭人唾罵。可他從來都真心投入,這便足夠。
    他跟她說:“我不能答應你結婚,我也不能答應你愛,我只能答應你快樂。”他說:“我給你快樂。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難得的東西嗎?”我只能給你快樂。我給你快樂。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難得的東西嗎?
    這一夜,一直泡到深夜兩點才睡。
    次日還在夢中,便聽見門外有人高呼,雪山,雪山!
    蹭地一下起身穿衣出門,順著所指的方向望去,頓時驚得無法言語,一字排開的幾座雪山,應該就是海拔在8000米以上的那幾座,珠穆朗瑪,希夏邦馬,卓奧友,洛子峰,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山頂居然都能看見。
    再次跳進池中享受泉水的溫暖,眺望著遠處的雪山,真不想離開啊。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因只得我一人而缺失了些什么。

    29、薩嘎:馬兒啊你快些走

    一提起薩嘎,我就又仿佛看到那個名叫雞蛋的英國男子孤獨地坐在旅館門前,等待路過的汽車。
    后來我翻看地圖,從拉薩出發到塔爾欽,沿途那么多村鎮,我記憶最清晰的只有薩嘎。一來因為我們當時在這個縣城住了三天,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遇到獨自牽著馬兒在藏區徒步了一百多天的雞蛋。
    2006年8月19日,那是住在薩嘎的第二天。我們的一輛車又出毛病了,需要一個配件,縣城里沒有,要從拉薩發過來,我們得等兩天。
    前一天晚飯后,十個人還為這事開了個會,商量接下來的行程怎么安排。經過頭幾日的遭遇,我體會到在阿里自駕的好處,隨時可以停下欣賞美景,拍照休息,不用擔 心等不到下一趟班車。但另一方面的問題也非常明顯,車主的駕駛和修理技術,以及路況和車況隨時會嚴重影響行程以及我們的心情。
    這晚的會議便是這樣,兩位車主將情況說明,表示搭車的人可自由選擇去留。有三個同伴因為時間原因選擇了離隊,他們無法因為車輛的意外而在薩嘎耽誤三天。
    我和盈盈的時間本也不充裕。但既然當初在拉薩決定同行,這個時候離開不是我們的風格。我們決定留下等待配件到達。
    這是極其無聊的一天。十個人里有七人選擇等待,三男四女。三位男士都能耐住寂寞,我們四個女人卻都快憋瘋了,那么一小鎮,不到十分鐘就能走完。其實大家內心 都很焦慮,配件不知是否能如期到達,車輛不知是否能確定修好,前路不知是否還有什么艱難。而我比其他人更加擔憂的是,我的假期所剩不多,依照當時的情形, 只怕挨不到新疆境內我就到了上班時間。但放棄崗仁波齊返回,以及半途退出的做法我無論如何辦不到。
    那就耐心等待吧。
    兩輛車的車主Z和H都是經驗豐富的自駕好手,出故障的那輛車勉強還能行駛,于是就一起去縣城外的河邊轉轉。沒想到在河邊上演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H自己開著車在河灘上琢磨著什么。突然聽到他有點兒郁悶地說,哎呀我的車怎么陷進去了!大家都沒在意,一路上的溝溝壑壑都順利過來了,在這小河邊能有什么事?各自繼續忙手頭的活兒。
    H提高了嗓門喊起來,快過來啊我的車陷進泥里了,Z過來看看!大伙兒這才半信半疑地趕過去,一看就樂了,可不是陷進去了嘛,就在河沿兒上,前輪卡在淤泥里動彈不得,車頭都快觸著水面了。
    一陣忙亂,先用拖車繩,一使勁居然給扯斷了,又上絞盤,好一陣折騰終于給拖出來了。
    這成了我們這一路最有驚無險的拖車經歷,看來時時都不能大意啊。
    晚飯后我們想找點娛樂,做什么好呢。去了一家歌舞廳想唱歌,終于還是逃回來了。去超市買了酒,回到房間猜瓜子,猜中的喝酒。
    盈盈在路上遇到一個英國男子正在找客棧,就帶他回來,住在我們隔壁房間。
    這個男子會說一點兒漢語,蛋是他英文名字的中文音譯。他說他屬雞,所以叫雞蛋。這個解釋讓我們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雞蛋獨自在藏區徒步了一百多天,計劃還要繼續一百多天。
    他牽兩匹馬。每天只吃少的東西,喝河水,吃干糧,住帳篷,語言不通,獨自一人。我覺得,那需要多么頑強的內心。但是看得出來他很享受這旅行。我猜想,這孤獨行走的男子,是否也跟我一樣,同時擁有快樂和憂傷。
    雞蛋和我們一起猜瓜子,做游戲,陪著四個瘋狂而無聊的女人玩到深夜。我們的三位紳士則在自己房間修心養性,一個看電影,一個吹葫蘆絲,一個什么也不干。真奇怪這七人怎么能湊到一起。
    8月20日上午,我們集體睡懶覺。前一晚瘋玩,喝啤酒,聊天到深夜,這會兒都懶懶不想動。
    雨天窩在房間里睡覺是種享受,四個女人的大房間堆滿各種物品,床上桌上地上琳瑯滿目。每個人都賴在被窩里,聽著窗外的雨滴答滴答。雨下得越來越大,我起床收了露臺上的衣服,再也睡不著。
    慢慢她們幾人也醒來,小樹大叫哎呀我的衣服還在外面,看她著急的樣子,我笑著說已經替她收回房間。
    小姑娘驚喜地跟我撒嬌,叮當姐,你真好!
    我也跟她開玩笑,你要是個男人也這樣夸我就好了!
    那我就娶了你!
    兩個人都開懷大笑。
    出門吃早飯。看見雞蛋站在旅館門口等車。他穿著深色的衣褲,戴一頂牛仔帽,身邊有一個軍綠色的背包和一個蛇皮口袋。
    盈盈去陪他說話,等車。
    后來小樹也去了。
    我在房間里透過窗戶玻璃看著他,拍了一張他坐在地上的照片。他低著頭坐在那里,身邊一片迷霧茫茫。
    再后來我也去了。卻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好。
    我們覺得他很孤獨,一個人等車是那么漫長,我們想去陪陪他。
    可是也許在他心里,并不這樣想。
    他一定覺得自己是快樂和幸福的。
    旅行和生活一樣,我們每個人根據自己的想法選擇喜歡的方式,熱鬧或安靜,結伴或獨行,旁人看來也許無法理解,我們卻義無反顧。
    終于有輛吉普同意載他一段,到前面80公里處他的帳篷那里。
    那里,還有他受傷的馬兒。雞蛋這次返回縣城,為的是給馬兒買些吃的。
    馬兒啊你快些好起來,馬兒啊你快些走,帶上你的主人到達他所想往的地方。
    送走雞蛋以后我情緒低落,回房間睡覺。我做夢,我夢到一個男子躺在地上,沒有說話,他們說那是他。
    醒來說起這個夢。她們告訴我,這樣的夢,是好的征兆。
    8月21日清晨,我發現自己生病了。
    大概是頭天晚上在河邊野餐吹了涼風,又在冰涼的河水里洗鍋洗碗,早上一起床就發現嗓子疼,頭疼,全身發熱。
    汽車配件是20日晚上到的,我們的車很快修好,中午11點半出發,從薩嘎到仲巴。
    路 上下著大雨,見到陷在泥水里的大貨車被淹了大半車身,歪在無人的曠野里等待救助,暗自慶幸我們的運氣沒有那么差。雨越來越大,汽車緩慢行駛在泥濘的路上, 仿佛無邊大海里的兩艘小舟一般孤立無助。時時有深不可測的水坑擋住前路,別無他法,只能冒著隨時可能被吞沒的危險提心吊膽地駛過。
    放眼四望,見到從公路上奔跑過去的野兔,還有偶而的羊群,以及茫茫荒原上的孤獨的屋子。
    我想到獨自牽著馬兒的雞蛋,不知道他如何迎接這一場暴雨。
    我想家了。
    想著想著,我就哭了。

    30、瑪旁雍措:重逢時請讓我說一聲謝謝

    大約一年以后,我開始想念曾經一起在阿里顛簸的同伴們,如果我們還能重逢,請讓我對你們說一聲謝謝。
    這里的一段故事,我還未曾對人提起。
    離開薩嘎的那天我們住在仲巴,第二天到達霍爾,這一路還算順利,兩輛車都沒有再罷工,但不斷出些小毛病,Z和H每到住處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檢修,再檢修!
    沉默的Z在麗江開一家客棧,他駕一輛切諾基,就是通常所說的小切,車玻璃上張貼的字樣展示著它曾經去過很多地方。
    倔強的H是四川的公務員,他的車是輛鈴木,看上去有些年份,但H對車輛維護極其著迷,因此鈴木保養得不錯。
    這兩人在進藏路上相識,然后就相約一起走阿里,后來再捎帶上我們幾人,能有人作伴,也分擔點兒油錢。
    這樣的組合在旁人看起來很不靠譜。兩個司機雖然經驗豐富,但都沒有走過阿里,并且是臨時搭檔。兩輛都是普通越野車,趕上這年阿里暴雨不斷,連很多豐田 4500都被攔在半道。而我們所有的搭車人都沒有駕照,這意味著Z和H必須全程開車。更可怕的是十個人看上去都各有主見,面臨不同意見時該怎么辦?
    就是這樣充滿各種隱患的組合。
    薩嘎以后,因為少了三人,就只有我和盈盈坐H的車。從仲巴出發到霍爾,我們的車又搭了一位要去獅泉河的四川人老王,因為一路聊得投緣,我叫他老王大哥。
    在霍爾大家討論了一次接下來的路線。去崗仁波齊轉山是所有人的共識,但在去不去普蘭的問題上出現分歧。由于在薩嘎耽誤三天,我的假期肯定不夠用,就想從霍爾 直接到塔爾欽轉山,然后再做打算。盈盈的時間也比較匆忙,其余幾人則都想去普蘭看看,然后再到崗仁波齊。最后大家還是同意了我的計劃,先去轉山,然后再商 量其后的行程。
    次日早上繼續修車,午飯后才從霍爾出發。到達瑪旁雍措已是下午,高原的陽光依然燦爛,照耀著天際下湛藍湛藍的湖面,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兩輛車開到距離湖面最近的路旁,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下車奔向圣湖的懷抱。
    我有些無心在湖邊多逗留,看著漸漸下沉的夕陽,擔憂晚上是否能如期到達塔爾欽。有點兒想催促他們接著趕路,但看大家的興奮勁兒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就默默地面對著湖水發呆。
    看見他們歡呼雀躍,有人大聲說著不如干脆去基烏寺住下吧,今天可以看日落,明天可以看日出。有人拿出洗漱袋子要往山底的湖邊去,邊走邊說要去洗個澡。有人發動了汽車,嗖地從我身邊開過,另外一輛車也啟動了,準備跟前車一起往山腳開去。
    那一刻我驚呆了,也極其憤怒。中午出發后H在路上就嘮叨過幾次,說他們幾人還是想明天再到塔爾欽,我沒有接茬,當時感覺只不過是他的牢騷。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沒有跟我們商量就臨時改變計劃!最讓我接受不了的還有,居然說要去圣湖里洗澡!
    我攔下H,問他什么時候出發去塔爾欽,問他為什么臨時改變計劃而沒有事先溝通。我生氣得語無倫次,跟他說我今天一定要住到塔爾欽,我說我不坐你的車了,把 我的包卸下來。盈盈也在一邊責怪他們不應該沒有商量就改變路線,她決定跟我一起走。
    H打開后備箱,氣呼呼地任我們自己收拾行李,裝包。我們跟他結算了出發以來的車輛費用,包括油錢和車損,其余住宿和吃飯的費用是搭車的幾人每天分攤的。
    我跟他說,請你送我們到外面的公路上,然后我們自己去攔車。
    H拒絕了我的要求。他沉著臉說我不送。
    我氣得快瘋了,我說你是個男人就送我們出去!
    他依然堅持。
    好吧,我不相信這世上有我走不過去的路。
    我和盈盈背上碩大的背包往山頂上走。從乘車突然轉變為徒步,很多行李不合時宜,壓得人喘不過氣。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頂著烈日挪動著腳步,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爬上最近的山頭,不知道天黑前是否能搭上車。
    走著走著,委屈終于化做眼淚嘩嘩地流淌,我邊走邊放聲痛哭,將心里埋藏的一切苦與痛都發泄出來。
    老王大哥目睹發生的這一切,他始終勸說我和盈盈不要離開,大家有事好好商量。我不停地跟他說謝謝,堅定地說我一定要走。
    不知什么時候,H開著車從后面趕上我們,老王說叮當上車吧,別再任性了,這荒郊野外的萬一搭不上車晚上你們怎么辦?至少讓H送你們到公路上去。是的,這是阿里的腹地,也許一整天都見不著一輛車路過。
    我抹了一把眼淚,堅決地說不,我說我給過他機會送我們出去,現在我不想坐他的車。我倔強的毛病又犯了,任憑他怎么勸說,還是一步一步慢慢挪動。而盈盈,一直默默地陪伴著我。
    H開車跟了我們很久,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慢慢跟在我們后面。
    我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也沒有想他為何又改變了主意。當時我心里充滿對他的蔑視。
    過了很久很久,我和盈盈終于走上了公路。H與Z的車都已經開到公路上,似乎在等著我們。
    運氣很好,沒等多久就看見一輛大卡車從普蘭方向開出來,伸手攔下了,是到塔爾欽送菜的車,答應搭我們倆過去。
    T特意從車上跑下來,跟卡車司機確認他的目的地,確認當天晚上肯定能到達塔爾欽,才放心地跟我們揮手道別。
    我停止流淚,也沒有說一句話,默默看著他們的車在視線中消失。
    提起這段本已塵封的往事,并不是想分辨孰是孰非,我只是覺得,從這件事大概可以看得出那時的我,單純,驕傲,倔強,堅韌又敏感而脆弱。
    做事愛走極端,要么忘乎一切地熱愛,要么不計后果的漠視,討厭中庸。那時特別喜歡一句歌詞,痛快去愛,痛快去痛。溫順的時候很惹人喜歡,帶刺的時候又比刺猬還要扎人,因為這樣的性格我結識了很多朋友,也遠離了更多的人,受傷的同時也傷害著對方。
    習慣用自己的原則去要求別人,以為大家都應該如我待他們一樣對我,而且對越是親近的人要求越甚。當時我覺得委屈,既然有緣同行就該一路相隨,我為了陪你們等汽車配件在薩嘎住了三天,你們為何卻絲毫不愿意考慮我的行程。
    后來想,如果當時我能心平氣和地面對,也許事情不至于那樣糟糕,自己受罪不說,讓盈盈也跟著我一起吃苦,讓H他們也背負內疚。如果天黑還搭不上車,后果不堪設想。
當時的我們,都過于沖動。
    崗仁波齊轉山的兩天,一路上我和盈盈與H他們幾乎都前后隨行,第一天大家形同陌路。第二天在卓瑪拉山口的天葬臺附近,我遇見輕裝的H,沒有背包,沒有攜帶任 何食物和水,艱難地往上走。那一瞬間我忍不住跟他打招呼,從包里掏出幾塊巧克力糖遞給他。他伸手接過去,沒話找話地跟我說,你走得挺快的啊。
    我沒有說什么,繼續獨自往前走。我的心里已然沒有了怨恨。
    這是我和H最后一次見面。
    到喀什以后,盈盈去了吐魯番,我一個人在喀什休整。收到T發來的消息說他們也到了喀什,約我一起聚聚。
    我們找了一個露天的啤酒廣場吃飯,燒烤和啤酒,然后去卡拉OK唱歌。分別的時候互道保重。
    后來我們再未見面。
    如果再相見,我想跟他們說一聲謝謝。感謝他們和我一起走過的那幾日艱難而快樂的時光,感謝他們最終沒有計較我的怒火和失禮。特別是T,是個跟我一樣敢愛敢恨的女孩兒,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寫下這個深埋心底的故事,終能放下。 

    31、崗仁波齊: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轉山一圈,可洗清一生的罪孽。留下貼身衣物一件,可代替一次輪回的煎熬。
    我不怕罪孽,也不怕煎熬。
    可我還是去了,繞著崗仁波齊順時針轉山一周,將一條陪伴我走了五年的長褲留在了天葬臺上。
    我們搭乘的貨車在天黑之前到達了塔爾欽。找了一家便宜干凈的小旅館,老板是個和藹的四川大姐,吃飯的時候跟我們聊天,得知我們不請背夫要自己背東西轉山時, 睜大了雙眼瞪著我和盈盈,不行的姑娘們,這里海拔高,你們自己能走上去就不錯了,還要自己背那么重?我們都堅決地搖頭,堅持要自己負重。
    我不是信徒,但自打多年前在梅里雪山的明永冰川前被感動的瞬間開始,我便敬仰并尊重他們。帶著虔誠的心來到崗仁波齊,盡最大的努力去親近它,這是我多年的愿望。我還無法真正用身體丈量神山,但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轉山。因此,請背夫的提議根本不考慮。
    崗仁波齊,什么也無法阻擋我奔向你的腳步。
    第 二天早上在旅館里吃過早飯,我們準備出發。老板娘一直在邊上勸阻,不讓我們自己背包。我和盈盈被她說得有點不安,又把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背包再次精簡。我 的背包是老款的BP,本身自重就有7斤多,再加上睡袋、衣服、食物、水和其他雜物,估計在15斤到20斤之間。這樣的重量在海拔4000米以下對我來說沒 有任何問題,但我的身體狀況加上5700米的最高海拔,我其實有點兒擔心自己吃不消。
    兩個人在九點的時候開始了朝拜之路,這一整天的徒步比較輕 松。我們的虔誠感動了神山吧,從經幡廣場開始,崗仁波齊就露出面容,天氣晴朗,藍天白云下的能見度極高,金字塔形的山體一覽無遺。路上遇到對面過來的牦牛 隊,馱著貨物從身邊經過,幾匹駿馬在濕地上悠閑地吃草,背景是晶瑩剔投的雪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情景讓我幾乎忘了趕路。
    遇到的藏族背夫和拉薩來的向導扎西都很照顧我們,一路上互相鼓勵,一起休息一起吃東西,幫助我們過河。下午到達哲熱普寺后,我們按計劃住宿,扎西大哥幫我們聯系了最干凈整潔的住宿點。
    這里是觀看神山背面的最佳位置,我們的房間正對著崗仁波齊,我和盈盈打開窗戶,躺在床上看著云霧繚繞中的神山,迎風飄揚的五色經幡。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真的來到了這里。
    哲熱普寺海拔5210米,是我住過的最高的地方,走路和站立的時候感覺正常,但一躺下就覺得呼吸比較急促。山里晚上溫度驟降,我和盈盈鉆進各自的睡袋,再蓋上旅館厚重的被子,早早入睡。
    次日早起就發現天氣已變,前一天的晴朗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陰霾的低沉天空。沒有熱水和熱的食物,胡亂吃了些干糧就出發。不多久開始爬坡,蜿蜒的山路上布滿碎石,陡峭的坡度讓人不敢抬頭往前看。
    一同從哲熱普寺出發的人有二十來個,一個接一個蛇形在山脊之上。真正考驗人的時候到了,背夫們開始展現出他們超人的實力,背著龐大的背包健步如飛,蹭蹭蹭地走到了隊伍最前頭。出發時我在隊伍中間,我擔心自己喪失斗志,試圖緊跟在背夫們身后。
    我聽見自己紊亂而急促的呼吸聲,登山杖敲打地面的啪啪聲,和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用數數法來激勵自己不要停頓,這是我運動極限時候的做法,這樣的辦法對我很有用,在起初的半個小時內,我超過了幾個人,一直跟著背夫們的節奏爬山。
    一個小時以后,我還是被背夫們落下了。不過這時候,我已經走到了所有其他人之前,而且,我的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不再覺得那么累。我開始按照自己的節奏走。
    海拔越高,霧氣越重,坡度時而陡峭時而平緩,讓人能夠喘口氣。我在快到山口的天葬場停留了很長時間,把陪伴了我五年的一條快干褲留在了那里。據說,這象征一次死亡,可以免受一次輪回之苦。
    空曠的山梁上只有我一個人,舉目四望云霧繚繞,到處是衣物和鞋子等物品,都是朝拜者隨身脫下的。
    那一刻,我把所有的塵事都忘記。
    很快到了山口,海拔5700米,很多經幡,還有從另外一頭逆時針轉山而來的信徒,我默默看著他們膜拜、磕頭,然后開始下山的路。有很長一段很陡峭的碎石路,經過冰漬湖以后我停下休息。
    很快盈盈也越過山口下撤到我所在的避風處,兩個人結伴下坡,踉踉蹌蹌往山下趕。到達山腳下的河谷以后,天氣更加糟糕了,狂風肆虐,大雨驟降。扎西說他要領著 歐洲團隊到尊最普寺住宿,所以想等雨停以后再出發。我和盈盈商量之后決定還是按原計劃當天趕回塔爾欽,我們還有21公里要走。
    我們穿上沖鋒衣褲,戴上帽子,套上雨衣,義無返顧地走到帳篷之外的風雨中。如果我們知道接下來的六個小時那樣艱難,我想我們會改變主意的。
    出發不久就發覺,有什么東西敲在帽沿上啪啪作響,原來是雨里夾了冰雹粒。我們有些慌亂,好幾次選錯了路,在山谷里的河流兩側轉來轉去。剛出發時遇到的藏族轉山者和背夫們很快從前面山路上消失,只剩下我們倆。
    我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本來已經快痊愈的感冒,經過這兩天的徒步以后更加嚴重了,特別是發熱的身體被寒氣逼人的冰雹雨淋濕,熱量過度流失,我覺得自己的肺就要被咳出身體,肺水腫這個詞時不時跳出來,想起來都很可怕。
    體力已經不支,但別無選擇,只能繼續走下去。最難的路段已經過去,可糟糕的天氣和虛弱的身體真讓人惶恐。更不幸的是,雷鳴和閃電也來了,不時在我們身前身后爆炸,空曠的山路上我們完全暴露。
    不敢停留,機械地快速行走,有時候幾乎都在小跑。神山漸漸隱藏了,塔爾欽卻始終不見蹤影。每轉過一個山頭我們都互相鼓勵,快了快了,就快到了,等轉過去說不定就看見村莊了。
    這樣的鼓勵一次又一次,到后來我們幾乎都失去了信心。只是茫然地走著,不知道何時是盡頭。
    在風雨里行走過久,沖鋒衣褲完全濕了,濕漉漉粘在身上,又被山風一吹,冰涼而沉重。我的咳嗽一刻不停,讓我連話也無法說出。
    整整六個小時以后,我們先是看到了前面遠處地平線上的陽光,然后是光芒籠罩下的納木那尼雪山,終于看到希望。
    轉出山谷,雨過天晴,已是黃昏,我們搖搖晃晃走在崗仁波齊腳下的山路上,狂風暴雨過后的天空尤其安詳,夕陽的光輝灑在前方的塔爾欽村莊和左邊的納木那尼雪山之上,一切都籠罩在金色光芒之中。
    我回望身后,神山之巔被別的山峰遮擋,已無法再見,但我明白,從海拔4675米的塔爾欽到5700米的卓瑪拉山口,再回到塔爾欽,抱病負重轉山的這兩天將是我徒步生涯里最難磨滅的記憶。

    32、獅泉河:午夜小旅館的誓言

    整整九個小時,從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九點,我和盈盈一直坐在路口。屁股底下墊著各自的背包,戴著帽子,裹著沖鋒衣。這是神山腳下的小村塔爾欽的暮夏,陽光依然 燦爛,但一旦起風就仿佛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我們戴帽子是為了抵御強烈的紫外線,穿沖鋒衣是為了抵擋從四面八方吹來的帶著雪山氣息的寒風。
    花費 了兩天時間轉山以后,我們已精疲力竭,背包從旅館到219國道的那一段距離那么遙遠,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時候。僅僅嘗試了不到一百米,我們就決定放棄,想要 搭車到路邊去攔輛前往獅泉河方向的便車。回想起前幾日在海拔四、五千的高山上負重徒步的情形,和此時判若兩人,難以想象自己彼時如何能夠走得輕松。
    攔了一輛豐田4500,藏族小伙子從家鄉昌都到拉薩做司機,載了一群美國人來轉山。他問我們要去哪里,我說獅泉河。他說要包車嗎?我和盈盈對望一眼,異口同聲說我們不包車,只想請他送我們到路口。
    小伙子送我們到路口,臨走時祝福我們一切順利。他說,這段時間雨水多路況不好,過往車輛很少,很可能等上一兩天也不會有車。但這并沒有讓我們打消搭車的念頭。
    我們仰頭張望路的左邊,偶爾見到公路上煙塵四起,有車來了!驚喜還沒來得及彌漫全身,便發現那車在前面大約一公里處轉了個彎,從另外一個路口拐上了通往塔爾欽的便道,他們都是來轉山的,沒有車要去我們想去的獅泉河。
    后來我們不再興奮,就如同狼來了的故事,直到有兩輛車風塵仆仆地沒有拐彎沖到我們面前,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臂,但它們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嗖地一下都駛了過去,只留給我們兩個冒煙的車屁股。
    整整九個小時,和我們做伴的只有公路右邊幾百米遠的兩輛車,一輛是貨車,另一輛是4500。開始我不明白他們在做什么,開開停停,時而還倒退,后來看到他們 手上的儀器才明白是在勘測。這兩輛車在黃昏時分終于開到我們面前,車上跳下幾個人,小伙子們詢問了我們半天,最后好意勸告,你們兩個不要在這等車,也不要 搭什么貨車,在阿里,連石頭都是公的,危險啊。說完他們又跳上車繼續工作。
    這回我們被嚇著了,眼看天色已晚,茫茫原野一望無涯,除了我們倆連個人影都不見。撤吧回去找家旅館住下明天再來。
    想起來容易走起來難,兩個人背著大包抱著小包,歇息了好幾次才回到小鎮中心。原想吃頓飽飯然后找旅館睡覺去,看到飯店門口兩輛大貨車卸完貨要出發,一問正是要去獅泉河!頓時忘了帥哥們的危險一說,談妥了價錢將大包扔到后廂就爬進了駕駛室。
    說爬并不夸張。一是累的,本來轉山就透支了體力,在野外等待九個小時更耗費了余下的那一點點激情,放松下來才發現累得只能爬。二來那貨車實在高大,我用盡全力抬起腿也夠不著上車的臺階。
    在車上等到昏睡過去的時候,司機們上車來,出發!特意看了一下時間,北京時間晚上10點零幾分,在經歷了十個小時的等待以后,我們成功搭上了前往獅泉河的車。
    那時候正是夕陽西下,火紅的晚霞映紅了天邊的雪山,美得讓人窒息,加上來之不易的成功搭車,心情舒暢得想放聲大唱。
    結伴而行的兩輛貨車,一輛是獅泉河的車,一輛是葉城的車,分別有兩位司機。接下來在貨車上過了整個夜晚,貨車出故障差點出車禍,冷風不斷從縫隙中灌入被凍得瑟瑟發抖,整晚半夢半醒地打盹,于次日中午到達獅泉河。
    這一路,盈盈的包容讓我很坦然。
    到達獅泉河的夜晚,盡管下午盈盈才陪我去醫院打了三小時的點滴,但我的咳嗽仍然不見好轉。獅泉河的海拔不過三千多米,但感冒一個多月,加上在轉山時淋了六小時的暴雨,我經常被懷疑得了肺氣腫。
    我堅持要去上網。盈盈說問過附近的網吧,晚上鎮子里限制供電,不能上網。但她拗不過我,只好囑咐我早點回旅館。
    午夜我從網吧出門,一個人走回旅館。沒有街燈的鎮子安靜極了,偶爾有行人,沒人注意我的存在。
    走過旅館的悠長走廊,我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盈盈已經睡了,連日奔波讓我們都身心疲憊。我小心整理床鋪,想讓自己睡得舒服一些。
    但淚水嘩嘩地止不住流淌下來。我放聲痛哭。盈盈就在邊上熟睡。我知道她不會責備我,即使我生病不想打針吃藥,即使我不聽勸阻一定要去鎮子另一頭找網吧,即使我在這深夜任性地大哭吵醒了她。
    盈盈醒了。我哭得要撕裂了自己,我再不擔心驚醒她了。
    她的聲音在黑暗里很吃驚。她說你怎么哭了叮當。
    我說我不回廈門了。
    她問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
    她說那跟我回我老家吧。
    我說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意義了。從那一刻起,我對世界不再有留戀。
    她說包括你的家人嗎?
    我啞然。
    她說,叮當你太自私了。
    記憶中,我從不曾在朋友面前這樣失態。也從不曾有人如此包容我但又直言不諱。
    我發誓再不會因此痛哭。
    那一夜,是2006年8月27日。

    33、三十里營房:凌晨那一聲初生嬰兒的啼哭

    經過獅泉河的短暫休整,我和盈盈又出發了,下一個目的地是新疆的葉城,這就意味著我們要穿越新藏線上最兇險的路段,翻越號稱海拔6700米的界山大坂。
    我們打聽到有班車前往,并且很幸運地買到了車票。發車時間本是上午,但在獅泉河這樣的地方,班車是否滿載才是衡量能否出發的標準,為了等待十來個在阿里籌備建設機場的軍人,我們一直到黃昏才開始這躺旅程。
    長途臥鋪大巴里有很多當地人,也有不少在獅泉河打工的外地人,從獅泉河到葉城,再輾轉回鄉。從外表上看上去是游客的人,除了我和盈盈,還有一個日本男子,他一路始終很沉默。
    軍人們沿途一直大聲地說著即將啟動的機場,他們所要從事工作的重要和艱難,他們邊說話邊不停地抽煙。
    我躺在車廂中部的狹窄臥鋪上養神,嚴重的感冒讓我咳嗽不斷,尤其聞不得從前方飄來的嗆人的煙味,自己抽煙的人對這味道反而更加敏感。可是在那樣的環境,我無 法要求他們掐滅香煙,我很清楚,枯燥艱難的長途班車上,抽煙是打發時間和忘記身體不適的有效手段。我只能不時讓靠著窗戶的盈盈開窗透氣。雖然是八月,海拔 五千多米的高度還是異常寒冷,窗戶打開的時間稍微長點,我又無法忍受刮進來的寒風而要求關窗。
    大巴在公路上搖晃前行,本來就骯臟的車窗玻璃加上霧氣籠罩,我看不清窗外的風景,也無心于此。從獅泉河到葉城的這五十個小時,肯定是我旅行以來最受煎熬的路程。轉山的勞累,加上感冒的難受,以及轉山之后失去目標的感覺,讓我對一切都那么麻木。
    終于深刻體會到高原反應的滋味。我躺在車里無法動彈,胸口好像壓了巨石一樣沉重,無法呼吸,甚至轉個身都能感覺額頭的血管加劇跳動,心速加快,以至于到達休息點連上廁所都要鼓起勇氣痛下決心才能說服自己起身。
    新藏線沿途驛站都很簡陋,休息點一般能買到方便面,但是高海拔低氣壓燒不開水,只能用溫吞的水湊合著讓面條軟和一點能入口,溫水也比涼水要強吧。兩天兩夜里 我們吃的多是這樣的方便面。也有一次在一個條件稍好的地方吃過一頓快餐,硬得扎喉嚨的米飯,和已經忘記滋味的菜,當時感覺卻是人間美味。
    出發的第二天中午,我正躺著打盹,班車突然停下來,司機大聲說下車下車。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迷迷糊糊地跟著大家往外走。剛出車門迎面就刮來一陣刺骨的強風,趕緊裹緊沖鋒衣,戴上帽子。
    我發現班車停在一個巨大的山谷里,四周都是被白雪覆蓋的高山,偶爾裸露出巖石的顏色,腳下是土面的公路,融化的雪水淹沒了路面,被車輪碾得多了便非常泥濘, 前面有一輛大巴已經陷進泥漿而被困。原來班車司機擔心我們也陷進去,所以讓乘客們下車自行走過最泥濘的路段,他開空車駛過盡量避免危險。
    一行人在寒風中挪動著沉重的步伐。這時我才發現,同車的乘客里有好幾位女子,其中一個還獨自帶著個五六歲的女孩兒,真讓人佩服她的勇氣。
    走著走著,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大喊,轉身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昏迷過去,雙腿跪在地上,被同伴拖著往前走。我迅速走到他們身旁,大聲說給她喝點兒水,喝點兒水!按我的經驗,喝水是這時緩解高原反應的最好措施。
    他們茫然,根本沒有帶水。
    我將自己時刻隨身攜帶的軍用水壺遞了過去,里面是葡萄糖水。雖然經過大半天已經沒有了溫度,但肯定會有些幫助。
    司機順利將班車開過危險路段。回到車廂里,頓時覺得又溫暖又幸福。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感覺自己幾乎成了一具僵尸,直挺挺地躺著,失去思考和行動的能力。車廂里的空氣越來越糟糕,抽煙的人越來越多,被子散發出來的腳味和汗味越來越重,我的咳嗽也越來越厲害。
    困頓得睜不開眼,但頭疼睡不著,隨著車晃啊晃啊,不知道什么時候合上了眼。
    突然醒來,被一陣急促的說話聲和忙亂的腳步聲驚醒,車廂前部的軍人們都下車了,噼噼啪啪的奔向路邊的建筑,不一會兒有人又返回班車,在門口那兒大聲問,手電!手電!誰有手電?
    我一聽這話,馬上回答,我有!
    頭燈是我時刻隨身攜帶的另外一樣戶外用品,關鍵時候能救命的東西。雖然我對他們一路不停說話不停抽煙挺有意見,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且如果我把頭燈借給他們,可能緊急關頭我自己需要時候就沒有了。
    但我還是立刻摸出沖鋒包里的頭燈傳遞到車門那兒去。
    然后聽見車廂里的人們在議論。
    有人說,哎喲這個時候生孩子啊,幸好趕到了三十里營房,這兒有部隊醫院啊!
    有人說,醫院今天晚上停電了,這怎么生啊!
    還有人說,她就一個人啊,還帶著個孩子,趕快通知她男人啦!
    我這才明白,白天見到那個帶孩子的女子是個孕婦,帶著女兒想趕回家生孩子,沒想到在中途就要生了。
    一車的人都忐忑地等著,等待那個即將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那樣的時刻,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是安靜等待。
    天快亮的時候,得知女子和孩子都安然無恙,她們將留在醫院里等待家人。
    我們的班車繼續開往目的地葉城。
    這是我自己做母親以前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關于分娩的經歷。那時的我,并不完全明白這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有疼痛,有危險,也有喜悅。
    直到四年之后,2010年5月22日,我在北京海淀空軍總醫院剖腹產下一名男嬰, 當我在手術臺上聽到兒子呱呱墜地的第一聲啼哭,在長達33個小時的順改剖過程中沒有叫喚過一聲的我,突然間就淚流滿面。那種心情,只有做了母親的女人才能體會。

    34、莎車:木卡姆盛宴上有條游不動的魚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憶在莎車的情景,恍惚覺得好象是夢。夢里我們坐在一家羊肉鋪子的里間喝羊肉湯,陽光從屋頂中間的天井照進來,亮堂堂的光線里兩位維族老人在 喝湯吃羊肉,不茍言笑。我偷偷看看他們面前桌上的盤子里有個大馕,忍不住說也想嘗一嘗。伙計撩開里間的門簾走了進來,鋪子門口的大鐵鍋里滿滿的羊肉煮得咕 嚕咕嚕做響,散發的香味和熱氣彌漫進來。除了我們三個,身邊全是維族人,人們的臉龐和頭發,身材和語言,服裝和頭飾,街上攤鋪所賣的食物和物品,建筑和街 道的風格,音樂的元素,甚至空氣中的味道,全都那么新奇。這里沒有給游客準備的店鋪,也沒有刻意圈起來的景點,一切都是它原本的模樣,原汁原味的南疆小 鎮。
    幾天后,我獨自一人去了清真寺,正趕上周五下午的大禮拜,全城的男人都來了,帶著最虔誠的心前來禮拜,那莊嚴肅穆的場景,無法用語言 描述。我遠遠看著他們,沒有靠近。后來我去瞻仰了幾處當地著名的麻扎,在阿曼尼莎汗麻扎的院子里停留了很長時間,美麗的女詩人被鮮花包圍著,安靜地躺在那 兒,永遠聆聽著那片土地上最美妙動人的樂章。
    這個曾是絲綢之路重鎮的古城有著三千年的歷史,這塊土地上曾經建立過莎車國、渠沙國、葉爾羌汗王國,兩漢時期這里就是西域三十六國中比較強大的王國之一,這些歷史和輝煌,讓莎車古城彌漫在高貴、優雅、浪漫和華麗之中。
    當然,所有一切之中讓我最念念不忘的,是不經意偶遇的那一場木卡姆盛宴,也由于這個緣故,當我站在阿曼尼莎汗麻扎跟前的時候,內心充滿了對這個傳奇女子的羨慕和敬仰。
    那個陽光明媚的仲夏午后,我們剛剛到達莎車,滿懷好奇地走在那個陌生而神秘的小城。街心公園傳來悅耳的音樂聲,吸引我們邁步進入,一看那場景不由得又驚又 喜,公園里正舉行一年一度的十二木卡姆藝術節,一群花白頭發和胡須的老藝人坐在樹蔭下演唱,也有年幼的孩子與他們一起,擊打著手中的樂器。廣場上的人們有 序地排列著隊伍載歌載舞,我簡直不敢相信傳說中的木卡姆就這樣呈現在面前。
    我盤腿坐在一群維族人中間,嘹亮而深情的木卡姆在公園上空久久 揮之不去,一位維吾爾大哥友好地到跟前來對著我們起舞,熱情歡迎遠方來的客人,真讓我們受寵若驚。抬起頭,一群振翅飛翔的白色鴿子在頭頂盤旋。那一瞬間, 我哽咽了,一股熱流在胸中涌動。自由自在的快樂生活,無拘無束的歌唱和舞蹈,幸福而滿足的笑容,對生活和親人的摯愛,那一瞬間我想到了這些,懷著對他們美 妙生活的向往和敬仰,淚水濕了我的眼眶。
    我也想要他們那樣的生活。可是我能么?隱忍和知足,方能安于那樣的生活,我能么?倘若不曾嘗過蜜糖的滋味,或許可以忍受黃蓮之苦,可是我,不過是一條已經被污染的海水喂養過的魚,對于純凈溪流的渴望,只是渴望而已。盡管我的心中,也有那樣永不停息的愛。
    廣場的樹蔭下上,十多個藝人沉浸在沙塔爾、彈撥爾、熱瓦甫和手鼓的節奏之中,廣場周邊,數以百計的人們盤腿而坐,合著節奏打著拍子,廣場中央是舞臺,幾十個舞者忘情地又唱又跳。
    “愛 的秘密,問那些離散兩絕望的情人;享受的技巧,問那些掌握著幸運的人。愛情不貞,就是命運對我們的注定;欺騙和背信,問那些缺乏慈愛的人。時間的辛勞使我 們消瘦又蒼老;美麗的力量,問那些擁有青春的男女。孤獨的滋味,富貴有權的人不懂;窮困的苦楚,流浪者了解得最深。弱者的處境—愛侶們只有等待死亡來臨, 誰能下死亡的判決,是那殘橫的暴君。被猜忌的愛侶們所感受的滋味,好人不會知道,要請教我這樣的壞人。朋友們!納瓦依生活在愛的戈壁里,要知道他,去問那 里來的旅群。”
    我坐在他們中央,被潮水一樣的歡樂和熱情所包圍,幸福地忘了憂傷。
    這里是木卡姆的發祥地,出生于1526年的阿曼尼莎汗,著名的女詩人和音樂家,是葉爾羌汗國第二代汗王拉失德國的愛妃,她和丈夫拉失德王共同組織搜集整理 的《十二木卡姆》,有維吾爾的“音樂之王”、“絲路明珠”的美譽,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為第三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它將音樂、詩歌、舞 蹈、戲劇等元素糅合,表現維吾兒人民喜怒哀樂的情感,崇高的理想和追求、高尚的情操、絢麗的生活。
    多年前,我曾在被稱為驢壇的新浪旅游論 壇見過描寫木卡姆老藝人的文章,長期以來,十二木卡姆都是師徒相傳,口傳心授,流傳不甚廣,那時候我多么羨慕那篇文章的作者,能有機會直面木卡姆。沒想到 自己竟然撞上了文化藝術節,當地著名的老少藝人集聚一堂已有半月,而我們去的這一日是最后一天。
    在喀什的那些日子,腦子里一直彌漫著街心公園里的旋律,極想能再次沉醉在一段又一段讓人忘卻所有的木卡姆之中,聽說十二木卡姆還有一些地域性變體,比較有名的是刀郎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其中刀朗木卡姆就在莎車臨近的麥蓋提,于是馬不停蹄地奔了過去。
    可惜我在麥蓋提沒有莎車那樣的好運氣,沒能聽到向往的刀朗木卡姆。離開之前,看著街頭的大幅廣告,身穿民族服裝的人們跳著刀郎舞,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再來,為了熱愛的木卡姆。
    樂滿夏灣拿,乘著歌聲的翅膀。
    年幼時候失去雙親的孤兒在九十歲高齡仍用他的動 人歌喉歌唱生活,七歲學習鋼琴的魯賓直到八十歲仍然是管弦樂隊的靈魂人物,十歲就在紅燈區賣唱養家的吉他手笑著說盡管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但那些日子都過去 了,家境殷實棒球運動員美麗的女兒擁有美妙的嗓音和同樣美妙的笑容,曾經以擦皮鞋撿垃圾和賣彩票為生的老人唱起歌來手舞足蹈,低音大提琴世家,玩古巴鄉村 音樂的詩琴手,小號手,鼓手,我陶醉在文德斯用音樂廳、錄影棚和現實生活三類場景串聯起來的這個音樂世界中,無法自拔。他對音樂的熱愛和造詣,讓更多的人 迷戀他的電影。
    前路艱難,坎坷不平,也有失落,也有抱怨,但無論如何境遇,這些老人始終懷著快樂和熱情的心在歌唱,歌唱愛情,歌唱友誼,歌唱平淡而真實的生活,歌唱他們所熱愛的那片土地。聽,他們如此唱到自己的家鄉:
    西恩富戈斯有它自己獨特的聲音
    可向你唱出我的土地
    我很自豪
    歌頌那著名的地區
    南方之珠
    她的女人是最好的,燦若星辰
    舉止優雅,全國稱羨
    西恩富戈斯,我把你懷在心深處
    我驕傲地歌頌你
    如果你見到它,我的兄弟
    西恩富戈斯自有它的氣質
    那一張張飽含滄桑又充滿活力的面龐啊,那一句句深情告白又純真俏皮的歌聲啊,當我看到這里,一股熱流在流淌,從心窩開始蔓延到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
    我深深愛上了這群快樂如同孩童的老人,我想跟他們一起唱“我是個鄉下貨車司機,我活得開心。鄉下就像伊甸園,全世界最美麗”。
    我想從此都能忘卻那些哀愁和憂傷,從此都能快樂飛翔。
    廈門的三月是我喜歡的季節。
    有時候是煙雨蒙蒙的潮濕,更多是陽光明媚的燦爛。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花香,木棉花綻放,刺桐也盛開,紅彤彤地讓人的心也熱烈起來。
    我的公寓看得見一片海,就象海子詩歌里說的一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上周末和朋友聚會,席間和一個女子甚為投緣。后來我們在MSN上聊天,她說,我真不明白,你如此嬌小的身體,為何那樣勇敢?
    因為我有許多悲傷,也有很多快樂。也曾經想過,我不要快樂總可以吧,不要快樂,也就不會有痛苦。欲望是一切苦痛的根源。我知曉。
    可是,我還能感受悲傷,我也就還能感受快樂。一個被悲傷和快樂填滿的身體如何能不勇敢。
    我因此無法忽視那些旅途中快樂的點點滴滴。

    35、黃姚:絢麗煙花的悠長回味

    時隔多年,我仍然懷念黃姚。那個坐落在漓江下游的古鎮,因著山水的阻隔保持了難得的完整和安靜。鎮子里光滑的石板路,年代久遠的戲臺,寫滿滄桑的老屋,老屋 邊上堆砌的柴火,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蕩漾著粼粼水波的清澈河流,午后暖暖的陽光,淺藍色的炊煙,搖尾巴的狗兒,路遇的兩個同行女孩,熱情的旅店老板,可 愛的孩子們,還有鞏橋中學的老師,一切仿佛就是昨天。
    冬天獨自去那個小鎮,天色將暗時到達,汽車停在公路邊,路遇的兩位當地老師幫我從窗 戶把行李送出來,再次邀請我有空到他們學校去做客。和我一起下車的還有兩個女孩兒,她們也是到黃姚的旅行者。我們敲開了市場旅社的門,這個家庭旅館是當地 一位退休的老師開的,五層的小樓房,是當地最豪華的一家,頂層的平臺是整個古鎮的制高點,站在上面全部美景一覽無遺。
    黃姚是個很小很小的 鎮子,主干道頂多容得下兩輛車,從頭到尾走一遍也用不上十分鐘,路邊是些新蓋的房子,古城區在這些新房子的另外一側,被保護得很完整,幾乎沒有破壞。找到 一家正在營業的小餐館,古鎮飯店,我們要了簡單的幾道菜,清燉走地雞,燒豆腐釀,炒菜心,平菇肉片湯。走地雞是當地對土雞的叫法,豆腐是黃姚最有名的菜肴 之一,因為水質好,做出的豆腐又甜又嫩,口感極佳。 
    吃完飯出了門,夜已經很安靜,鎮子上星星點點的燈光發出溫暖的光芒,偶爾的狗吠聲在空曠的夜空里尤感清脆,三個人走在街道上,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久違的童年時代的記憶突然跑出來,很想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不到盡頭。 
    夜里,旅館老板給我們看印刷精美的黃姚宣傳資料,老人指著圖片好一番述說,講的是古鎮的歷史、輝煌以及美麗種種,小橋流水人家的飄逸,喀斯特地形山水的秀美,遍布各處明清古建筑的風韻,無一不讓黃姚人引以為豪。
    次日早上,天還沒亮就起床了,沿著一架有點搖晃的木梯子,我們爬到頂樓的平臺上,薄薄的陽光慢慢充縈在周圍,天亮了,霧氣也跟著起來,遠處的山巒勾畫出清晰 的剪影矗立在朝霞底下,線條流暢而優美。大片大片的莊稼地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方塊,有的黃,有的綠。俯瞰眼底的黃姚古鎮,穿城而過的河流仿佛一條碧玉帶 子,老屋的青瓦,飛翹的屋檐,清晨裊裊的炊煙,看得我們舍不得下樓。
    早飯后,旅店老板的孫子以及鎮里的幾個女孩做了我們的義務向導,一方 水土養一方人,這里的小孩子個個模樣俊美,皮膚好得捏得出水來。古鎮出奇安靜,偶爾見老人和狗坐在屋前的凳子上曬太陽,瞇著眼打盹。青石板鋪就的街巷正合 了小鎮的尺度,寬不過兩三米,兩旁的房屋青磚黛瓦,典型的嶺南風格建筑,據說是按九宮八卦陣勢布局。
    黃姚有著九百多年歷史,發祥于宋,興建于明,鼎盛于清,最發達的時期是清末民初,保留至今的都是明清建筑。幾百年過去,青石板上的盤道石魚仍然清晰可見,只是被磨得光滑如鏡,沿街兩側房屋的磚雕、石雕和木雕依然栩栩如生,只是昔日的店鋪已多做他用。
    我穿行在這小巧而靜謐的鎮子里,想象它曾經的繁榮,黃姚的先人們如何擇了這青山碧水環繞的山谷,如何費心修建了這古鎮,如何在這里種桑養蠶,紡紗織布,榨 油、做豆豉。現在看來黃姚不免偏僻,然而彼時,它曾經是廣東、廣西、湖南三省通衢之地,商人們沿著珠江、桂江轉姚江途經這里,發現這一世外桃源,漸漸有人 駐足在此定居,本地人也有了商品意識,打開自家窗戶做起買賣,黃姚于是成了一個熱鬧的集市。
    如今繁華散盡,幸運的是寨門,祠堂,房屋,街道,亭臺,戲臺和石橋都保留下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如此小而完整的古鎮的存在。
    快出鎮子的地方有座石橋,被參天的古樹掩隱著,樹蔭下聚集著聊天的人們。小家伙們爭著讓我們看雞上樹的奇觀,那里的雞都被放養,習慣上樹蹲在樹干上休息,可 謂一奇。而當地的水井更具特色,被稱為仙人井的一口井眼引出的水被一分為三,一為飲用水,二為洗菜洗米之用,三為洗臉洗手洗農具等用,如此一來大大增加了 用水的清潔,讓黃姚人引以為榮。每日黃昏這里最為熱鬧,婦女們聚集在此挑水清洗,孩子們在附近嬉戲玩耍,也交流著小鎮的各種消息。
    不知不覺出了鎮子,沿著田間小道往前,順著河流邊上的路前進,中午時分我們到了鞏橋中學。前一天在車上邂逅的兩位老師對我們的造訪又驚又喜,一行人乘摩托和農用車到鎮上吃飯。正逢趕集,鞏橋鎮是方圓幾十公里最熱鬧最大的集市,街道上擠滿了各式攤鋪。
    買了一堆煙花,夜里和一群孩子到鎮子盡頭的街道上玩耍,黑漆漆的夜里,彩色的花炮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以及久久不曾散盡的硝煙味道,如同黃姚帶來的回味一般。 

    36、鳳凰:沱江人家過的那個年

    大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九點才起床,懶洋洋地穿好衣服打開通往露臺的門,冬日的暖陽頓時將我從頭到腳地包裹。我所住的這個房間在“沱江人家”客棧的三樓,門外有 一個大約六平米的露臺,露臺臨著貫穿整個古鎮的沱江,一側緊靠著名畫家黃永玉先生的畫室,另一側正對著有名的虹橋。
    沱江的水是碧綠的,綠 得象一塊暖玉,緩緩地在腳下的河道里靜靜地流淌,清淺的河水下肥厚的水草清晰可見。有狹長的木舟隨著河水輕悠悠地飄來,到了橋洞底下,撐船的老大爺竹蒿一 點就轉了方向。兩岸的吊腳樓年代久遠,由插入河水的細長木頭支撐著,走廊上晾著一家老小的衣服,三個四個一串的紅燈籠由窗檐垂下來,差不多就要挨著水面 了,有風吹過時輕輕地晃動,捕捉著行人的視線。
    橋洞邊上聚集著的洗衣人,用的依然是木棒敲打衣服去污的辦法,啪啪的聲音此起彼伏,洗好的衣服用鐵皮桶盛了,只一桶的拎回去,兩桶就用根扁擔肩上挑了。舊的一年即將過去,干干凈凈迎接新年,鳳凰想必也是這樣的風俗。
    虹橋的三個高大橋洞讓整座橋顯得氣宇軒昂,這風雨橋用來擋風避雨的,過往的行人累了可以在這里歇息一會兒,喝口水抽口煙再上路,老早的時候虹橋的橋面上住著人家,后來為了交通便利才遷走,橋面成了連接沱江兩岸的要道。
    踩著木板樓梯下到客廳里,客棧的主人包大爺一家正忙著準備年飯。這是個熱鬧的年三十,客棧里一共住了六個客人,都應邀在包大爺家過年。包大爺年近花甲,在沱 江上撐了一輩子的船,還是個有名的廚師,包大媽退休前在鎮上的林業局工作,兩位老人慈祥而富態,手腳麻利地忙活著,說什么也不要我們插手。
    于是披了外套,出門即是古鎮的石板街,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一格一格得很整齊,兩旁是木板和青磚的房屋,客棧飯店雜貨店銀店蠟染店書店藥店應有盡有,店的招牌多為一塊木匾,簡單而醒目地書寫著幾個大字,讓人有點懷疑時光是否倒流回到三十年代。
    家家大門上都貼了對聯,多為紅色,也有少數綠色的,仔細辨認一番,紅色所言皆是喜慶之事,而綠色的對聯都與喪事有關,隨即想起前一天黃昏時見到的沈從文先生 墓地邊上的石碑,“一個士兵,要不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這行字用綠色刻在一塊綠色的石碑上,鳳凰人大概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逝者的緬懷之情。
    我們買了禮物往回趕,包大爺交代過中午要早回去吃年飯的。差不多一點鐘的時候,全部人都已到齊,共是十一人,住店的六個人,包大爺包大媽和他們的兒子兒媳還 有小孫子,十一人的組合大家庭,圍坐兩張桌子。飯前先放一掛鞭炮,幾位男士到屋外的石板街上,按照鳳凰人的習慣,把成串的鞭炮平放在地上,然后點燃。
    清脆的響聲伴隨著濃郁的硫磺味彌漫在老屋的空氣里,感覺恍惚起來,這就是又一年過去了么?常年異鄉為客,這樣的辭久迎新卻是頭一回,古老的小鎮,親切的笑臉,和一絲淡淡的不知為何的惆悵。
    桌上擺滿包大爺親手做的菜肴,野生的牛肝菌炒肉片、金黃的小米蒸扣肉、點綴著紅辣椒的酸湯魚、肥而不膩的臘肉、皮薄肉厚的香腸、原汁原味的土雞湯、豬肉燉油炸豆腐、鮮嫩的芹菜炒肉絲、大海碗里的紫菜蛋花湯、碧綠誘人的炒青菜,我有點不知道往哪下筷了。
    鳳凰人家的年飯里一定要有一盤炒青菜,象征著來年的好運道。酒是大爺家自釀的米酒,濾掉了酒釀,入口香甜,喝多了也會頭暈的那種,一人一杯,連包大爺三歲的孫子英杰也想嘗嘗呢。
    鎮子里別的人家也開始吃年飯了吧,鞭炮聲斷斷續續地響起,熱鬧卻并不嘈雜,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親切,多年以前故鄉也有這樣的習慣,年三十那天放一掛鞭炮再吃團圓飯,然后一家人圍坐在火爐前看八點檔的春節晚會。多少年前的舊事了?
    飯后的收拾照例是幫不上忙的,回房間上了床,不想一覺就到了黃昏,屋外鞭炮聲不絕于耳,樓下小英杰的嬉鬧聲隱約可聞,起身穿衣到客廳里,大伙兒都聚在這兒呢。  
    笑著搬把竹椅坐到火爐前。鳳凰冬天用碳火取暖,四腳的木支架上一個敞口的大鐵盆,日積月累的白色碳灰上黑色的木炭燒得通紅,火盆上擺一張木桌,桌上鋪著的布 簾子幾乎垂到地面,烤火的人把腳和手藏進布簾里,可以防止熱量散失。桌上有糖果和水果,我隨手拿了一節甘蔗,自然得如同在自家的客廳里一樣,來包大爺家不 過兩天,卻感覺住了好多年,已經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
    這就是那么多人喜歡來這兒住的原因吧。
    夜深了,窗外不時閃過煙花的影子,索性站到露臺上,沉浸在爆竹煙花的包圍里。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三十夜了。
    熱鬧里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年初一,有鎮子上的陽戲班上門來拜年,唱地方戲,這一出叫做王大娘補缸,唱戲的人臉上涂了白粉,補缸匠黑衣藍褂子,挑著補缸的家當,王大娘一身綠色繡花短襖,頭帶紅花,在客廳里打情罵俏開了。
    年前戲班會上門來詢問是否接受拜年,初一早上開始挨家挨戶地上門,走遍所有得到應承的人家,往往持續兩天才能唱完一輪。陽戲以外,鳳凰還有儺戲,一種和古老的宗教儀式有關的戲劇,唱的人要戴上面具。春節期間唱戲一般在祠堂里或者古鎮廣場的戲臺上,免費,觀者甚眾。
    不自覺地又上了石板街。陽光熱烈地擁抱著絡繹不絕的行人,誰家爬滿屋檐的綠藤新發了芽,吊腳樓的窗戶里露出個小孩光溜溜的腦袋,結伴兒嬉戲的吧兒狗一黑一白 擋了去路,街邊的木門吱嘎一聲響了卻不見有人出來,路邊小吃店里碳火上坐著的大鍋冒著白氣,迎面走來盛裝的苗族女子頭上和胸前的銀飾熠熠生輝,城樓上懸著 的大紅燈籠迎風飄搖著,背著行囊和三腳架的游人疲憊卻滿足的笑容。是夢么?
    買了一袋姜糖,穿過斑駁的城門洞,慢慢,慢慢地朝前走。惦念千里之外的廈門,此時,那個遙遠的海濱小城,又是怎樣的一個年?

    37、工布江達:白唇鹿和藏族婚禮

    黃昏時分到達白唇鹿出沒的山腳下。那是個三面環山的溝谷,邊上的村子名叫白郎,最早,村邊山上的喇嘛廟里時常有白唇鹿光臨,偷吃干草,還舔食廁所的土墻。喇嘛們苦惱異常,廁所墻都快被舔塌了。
    縣里知道了這情況,專門開辟了這塊谷地,種植了大片它們愛吃的豌豆苗,砌渠引水,把鹽灑在草地和水渠中,慢慢地,白唇鹿會定時到這里來喝水吃草舔鹽,最多的時候有好幾群50多只。
    我看了鹿的標本,體型巨大,都快趕上小馬駒了,下頜是白色,由此得名。雄鹿角也是白色,高貴美麗。 
    挑了水邊的一處灌木叢,安好三腳架,準備好攝像機和相機,反穿外套以免鮮艷的顏色驚嚇了鹿,然后坐在地上,利用樹林做掩體,開始漫長的等待。
    那個時候六點多,陽光不再那么犀利,山坳口的云朵飄來飄去,沐浴著金色的光芒。據說它們一般在每天黃昏下來,前一天還有十多只到了村子里的油菜地里嬉戲。
    動物最害怕和人的眼睛對視,那樣它們會被驚嚇。哦,那我不看它們就是,裝做沒有看見它們。
    我們邊說話邊盯著三面的山坡,滿懷希望它們出現在向陽的那一面坡上的林子里,踱著優雅的步子,慢慢走到水渠邊喝水,吃草,踢踢腿,伸個懶腰,嬉戲玩耍。 
    天色越來越暗,溝里涼意漸起。我們坐在地上,腿開始麻木,眼有點模糊,討厭的蚊子蟲子怎么也趕不走,還有一種帶刺的植物,荀麻,扎到皮膚上灼灼做痛還發麻。
    直到晚上九點,天色已暗,無奈之中鳴金。
    白唇鹿啊白唇鹿,我們千里迢迢來看望你們,怎么就這樣難!
    我一直說很隨意地來看白唇鹿,不過沒有見著那些美麗的鹿,也覺得挺遺憾。尼瑪說這是夏天,山上草肥葉茂,鹿兒們不怎么缺吃的,所以下山來得少了。要是春冬時分,它們差不多每天都會來這溝里。
    然后我們到了村子里。白郎是個很小的自然村,依山而建,有河流從村子邊上流過,這個時節正盛開著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黃的顏色驚心眩目。村子距離318國道大約三公里,卻儼然一個世外桃源,過著與世隔絕的悠閑生活。
    大白天的也有野兔在道路上穿行,我看到一只白尾巴白耳朵的灰色兔子,大搖大擺地穿過公路,在路邊停下休息。
    村子里有人來和尼瑪說話。他們的藏話我什么也聽不懂,邊上的阿妹和旺姆翻譯說,村子里有個婚,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去!當然去!上天有眼,眷顧我們,我那么想親臨感受的藏族婚禮,這樣偶然地來到我面前。
    我們到了一幢二樓的木屋子里,小小的房間擠得密不透風,男女老幼的歌聲、笑聲和喝酒的歡樂聲不斷,熱鬧非凡。
    這是婚禮的前一天,穿戴整齊的新娘坐在屋子左邊靠近窗戶的地方,臉上蒙著三角形的面巾,羞澀地低著頭不說話。邊上有同樣盛裝的哥哥姐姐陪伴。
    屋子右邊靠墻的座位上,兩位新郎家來接親的男性長輩穿著白色藏裝,腳蹬黑色皮靴,頭戴圓盤狀大紅色流蘇的帽飾,神情肅穆。他們中午就到達,一直喝酒,準備次日早上把新娘接走。
    新郎沒有露面,他正在家里焦急而甜蜜地等待,準備迎接他的新娘。
    我們一進屋就有新娘的親戚來獻上雪白的哈達。然后我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海碗的青稞酒就端到了我跟前,一群男女展開喉嚨放聲大唱,我知道那是敬酒歌。等他們唱完,阿妹在邊上提示我。
    用右手無名指蘸了酒往空中彈三下,然后要三口一杯。
    屋子里的熱鬧和溫度讓我的腦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以前在書上看過的,聽朋友說過的怎么喝這酒的概念都不復記得,我糊里糊涂地想,三口一杯,那就是三口要喝完這碗酒,于是咕嚕咕嚕一氣喝下小半碗。
    還沒回過神,邊上早有人續滿。我再喝下小半碗,天啦,這青稞酒真烈!
    阿妹和旺姆在邊上替我著急,叮當,喝不下就別喝了,沒關系。
    能不喝嗎?我覺得這不大禮貌。當眼前的酒碗第三次被續滿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干脆喝完這一大碗酒。然而我才再喝了幾口,就覺得無法繼續,臉上象燒了火一樣滾燙起來,眼睛也快要睜不開。 
    我很不好意思地放下碗,對著大伙傻笑說,我本來想喝完這碗酒,可它實在太多了。 
    我滿臉通紅地在屋子里的人群中穿梭,拿著相機狂按快門。
    新娘二十歲,五官秀麗舉止端莊.我問她和新郎是怎么認識的,阿妹她們用藏語問了再翻譯給我聽,說是在公共勞動時相識相愛。
    我對屋子里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東西都覺得新奇。酥油花,唐卡,工布地區特別的藏族服飾果袖和燕尾帽,用珊瑚和綠松石點綴的頭飾,這些以前只在書上圖片上見過的東西,在這個晚上都呈現在我的面前。
    尤其是果袖,和傳統藏裝不大一樣,它有點兒象漢族的坎肩,一件寬松的短袖外套,寬松,長過膝蓋。平時穿的果袖一般為黑青色,鑲一道花邊,節日盛裝,比如婚 禮,那衣服的顏色和花邊就異常鮮艷奪目,配合名貴的首飾,把姑娘們打扮得端莊美麗。而燕尾帽的戴法是有講究的,未婚女子的帽檐朝左或者右,已婚女子的帽檐 向后開,看帽子就可以辨別女子的身份。
    我們要返回縣城時,全家人都出來相送。走出村子,旺姆悄悄告訴我,三口一杯的意思,并非三 口要把那一大碗酒喝光,按照藏族的規矩,被敬酒之人先淺嘗一口,敬酒的人馬上加滿,再喝,再加,如此反復三次,最后一回加滿后一氣喝干,敬酒才算圓滿。聽 了這話我才知道我鬧了個多大的笑話。
    返程一路歡歌,青稞酒的后勁讓我們放開喉嚨大聲唱歌,阿妹和旺姆唱了幾首藏語歌,后來我們一起唱韓紅的《家鄉》。熱鬧的聲音穿透濃濃夜色,在尼洋河畔飄蕩。

    38、巴松措:高山上的一面湖水

    兩個月以后,遠在千里之外的海濱小城,秋風瑟瑟,走在路上總是魂不守舍,感覺恍惚,不知身在何處。閉上眼睛,我看到巴松措,沿著一個個村莊蜿蜒的湖泊,湖水 安靜而清澈;我看到喇嘛廟,巴松措湖心島上小巧精致的錯宗寺,我雙手合十拜佛沐浴在晨曦中;我看到雪山,碧藍的湖水四周圍繞的皚皚雪山,在夕陽的照射下熠 熠生輝;我看到經幡,與雪山遙遙相映的五色經幡在風中輕輕搖擺;我看到草場,一望無際的嫩綠草地上開滿五顏六色的野花;我看到我們的吉普車,在陡峭的山路 上蹦跳,在夜色中無聲地行進。
    睜開眼睛,身邊喧鬧的人群,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我的內心。
    我不分晝夜地思念那些行走的日子,那些日子的人和事,那些雪山,牧場,湖泊,喇嘛廟,美麗的村莊。
    巴松措是個瘦長的湖泊,因為地處錯高鄉,當地人都喚做錯高湖。湖水順著路邊的一個一個村莊蜿蜒。湖面最開闊的地方,有一湖心小島,島上建有一喇嘛廟。
    為了拍日出我們六點多就起床,步行到湖邊的渡口上了小艇。天才亮,湖面上寒風陣陣。倉促出門,我們的防風外套都留在了八一鎮。無奈我只好拿了睡袋,小石頭索性抱了床被子上船,看得我和開船的小伙子忍俊不禁。
    開了船在湖上馳騁,尋找觀察日出的最佳點。清晨的湖很安靜,小艇的馬達突突地響,在平靜的湖面劃起一道道漣漪,憑湖迎風,意氣風發。尋了半天,發現湖心小島最邊緣的一塊巖石竟然是最早看得到日出的地方。
    事先打聽過這個季節日出時間大約是七點半,只剩下十分鐘不到。匆忙驅船到岸邊拋錨登陸,一路小跑著到了那塊石頭上。支開三腳架,旋上快裝板,把攝像機架上云臺開機,換上新磁帶,相機開了鏡頭蓋打開電源待命。
    才剛準備就緒,東面的山峰尖部已經變紅,紅色光芒很快輻射到整個天空,灑到湖面上的陽光是金色,和湖水一起輕輕蕩漾著耀眼的光澤。兩個山頂之中的凹陷部越來越亮,幾秒鐘的工夫,一個金色的圓球橫空出世,沖破云層的阻隔躍到空中,一道耀眼的亮光頓時晃得人睜不開眼。
    頃刻間朝陽的光輝灑遍湖面,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一層金色。太陽出來了。
    然后才有心思打量這湖心的小島和喇嘛廟。
    很小的島,除了寺廟以外別無他物。島上古樹參天,樹林中五色風馬旗迎風飄揚。
    島上有處水葬臺遺址,現在已經不再使用,但是因為這個,當地藏族是不吃魚的,雖然巴松措盛產鮮美的湖魚。湖水上漂浮著少許白色哈達,小石頭告訴我們,當地的藏民有哈達沉底的風俗,若拋到湖里的哈達沉入水底,說明此人極有孝心,反之則是個不孝之徒。
    很奇怪的感覺,絹質的哈達怎么會沉到水里?太多事情沒有理由,這個神奇的世界。
    靠西的一端有一條小路環島一周,最終把我們引向島中心的喇嘛廟。
    清晨八點的光景,輕輕推開大殿的鐵門,伴隨著吱嘎一聲悶響,門內的景物如同一幅畫面撲入眼簾,佛像,酥油燈,壁畫,充滿了我的眼睛。
    陽光穿過木窗戶的縫隙,斜射到大殿里來,無數個跳動的空氣分子,淡淡的藍色光柱籠罩著身披紅色喇嘛服的覺姆。她們正在做早課,身前的小桌上放著寫滿藏文的經書,一頁一頁地念,一張一張地翻。
    受其感染,我也到佛前雙手合十而拜。頌讀經文的悅耳聲音流淌在空氣里,愈發顯出殿里的安靜來,唯愿時光就此停留。
    喇嘛廟叫做錯宗寺,供奉的是蓮花生大師。左邊的角落里全是經文,精美的經卷整齊地放在一格一格的木架子里,透著神圣和威嚴。
    三個覺姆都是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她們住在大殿邊上靠湖水的石頭屋子里,邀請我們去喝酥油茶。
    青稞面里加酥油和奶粉還有白糖,酥油摻進去一起揉,然后團成小塊,再放進嘴里。我學著她們的樣子拿一快嘗,很香,比以往吃過的糌粑味道都合我的胃口,一氣吃了三塊,就著碗里的滾燙酥油茶,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飯。
    廟里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被父母送到這里來過暑假的,尖尖的下巴大圓的黑眼睛,抿著嘴巴看著我微笑。我們一起到屋外坐下,清晨的陽光撒在身上臉上,說不出的愜意。小姑娘和阿尼一起唱歌,用我聽不懂的藏語。縱然不明白那語言,音樂的感染力卻讓我忍不住也想開口唱點兒什么。
    島上有只大狗,見了人就搖著尾巴表示友善。一向怕狗的我在小石頭的鼓勵下竟也敢摸它的頭。它溫順地在我的腿邊戲耍。
    漸漸地人多了,開始有游客上島。通往小島的交通工具是木筏子,幾塊木板拼在一起,湖面上浮了,一條鋼纜從路邊系到島上,擺渡的人上了筏子,有專人負責拉纖,借助拉動鋼纜的慣性把筏子送到島邊的碼頭。
    陽光也毒辣起來。下了小島,準備到湖面的村子里轉轉。
    前一天我們去過一個臨湖的村子,因為當地生產木材,全部屋子都是木結構,和別的藏族村莊很不一樣。這個村子還是當地藏香豬的生產基地,村子里四處可見豬媽媽 帶著一群小豬仔覓食。黑乎乎的小家伙看上去笨,行動卻很敏捷,搖著細長打卷的小尾巴,在草墊子上移動著胖身子,模樣可愛極了。
    我們沿著村莊的水稻田朝湖邊走,許多座雪山把湖和村莊包裹其中,映襯著湛藍的湖水,大片成熟的莊稼,田園美景美不勝收。夕陽把雪山頂峰變成了紅色,底部仍然是濃重的青黛,近湖的樹林剪影浮動在水面,湖水悠藍。
    當時我以為這就是人間天堂。
    沒想到今天到的另外一個村子更讓人吃驚。
    這個名叫錯高的村子,在巴松措的湖尾。我們乘了快艇穿過湖心,到達湖尾的岸邊,泊了艇,沿著湖水徒步進村。
    一路是鮮美的草,許多馬兒,有的立在齊膝的水中吃草喝水,有的臥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打盹兒,悠閑的樣子羨慕死人了。它們不怕人,被驚動以后,抬頭看看入侵者,并不逃走。
    一步三回頭地看這些幸福的家伙,很快就到了錯高村。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工布江達找到這樣的村子。背靠的雪山觸手可及,面臨的湖水里漂浮著多色的野花,幾群小豬在水草里散步,山坡上吱吱嘎嘎的水車。禁不住驚呼到了人間天堂。
    因為中午,村里幾乎沒有行人。我們都餓了,敲開一家院門,同行的藏族姑娘拉姆說明我們的來意,主人立刻熱情地邀請我們進去做客。
    家里只有一個小女孩,藏語里小姑娘叫“婆姆”,這是我用得最熟練的一個詞。她倒酥油茶給我們喝,拿面餅給我們吃。面餅是死面做成,可以放很多天不壞,但是涼 了,她撕成小塊,放到柴火灶里烤。還有風干的豬肉,小家伙拿出把藏刀,割下一塊肉丟進火里,準備烤熟了給我們吃。接著她架了鐵鍋在火上,給我們炒雞蛋。用 酥油炒雞蛋,這在我還是頭一遭。
    拉姆說這是招待貴賓的待遇了。藏族的飲食并不講究,平常吃的東西是糌粑酥油茶,還有餅,雞蛋和豬肉普通日子是不會吃的。
    吃著從灰堆里刨出來的餅,咬一口流油的肥肉,夾一塊噴香的炒雞蛋,坐在火塘邊的地板上就著酥油茶,這個午后的時光過得真快。
    出村子的時候見到一個小男孩,“布”,我大聲叫他,他聞聲轉過頭來看我,清秀的臉上一片迷惘,不明白我叫他的目的。要是我會藏語多好,那樣我就可以和他聊天,說說他們的馬,他們的村莊。

    39、雪鄉:讓我在雪地上撒點兒野

    我們在大年二十九那天到達村莊。午后陽光燦爛,雪鄉被一片金色籠罩,汽車才進村,就被熱情的雪鄉人圍住,邀請我們去家里做客。 
    林場盛產優質木材,村里所有的建筑幾乎都是木質的平房,門前的空地用木柵欄一圍就成了個院子。因為過年的緣故,家家的院門上和窗戶底下都掛著大大小小的燈籠,清一溜大紅的顏色,襯著皚皚白雪,以及房前屋后的常綠針葉樹木,分外惹眼。 
    雪鄉這年的雪不算大,積雪不象往常一樣可以沒腰,但是很多地方也超過了膝蓋。屋頂上的厚厚積雪從屋檐上垂下來,看上去好象一朵朵綻放的蘑菇。窗戶沿兒被白雪掩蓋了一半,仿佛隨時會有七個小矮人中的一個打開窗戶跳出來。
    茫茫白雪掩隱的棟棟小木屋,家家門前懸掛的燈籠,各種動物身后拖著的爬犁,漫天飛舞的雪花里青翠挺拔的松樹,整個村子宛如一個童話世界。
    雪鄉屋子里燒火炕,溫度一般有二十多度,穿一件毛衣就行,晚上睡覺的時候越睡越熱,因為通鋪寬敞,我們經常在一個位置睡到滾燙了再換個地方,要不會熱得睡不著。 
    白天的溫度在零下二十多度,到了晚上達到零下三十多度。出門一定要全副武裝,羽絨服外面套上沖鋒衣,防水褲底下還有抓絨褲,頭戴遮住耳朵的絨線帽子,腳蹬蓄毛的紅色高綁雪地靴,戴上雙層手套,只露出兩只眼睛。 
    室外不能直接觸摸金屬,否則手上的皮膚會被粘住。開始我還不以為然,直到有次脫了手套去抓金屬的門把手,剎那間覺得手就要被粘在上面,這才相信。 
    呼出的熱氣噴到頭發和圍巾上,很快就結成了硬邦邦的冰。眼鏡到了屋外就蒙上厚厚霧氣,無法看清一切。 
    不過這些困難都嚇不到我們,一想到漫天遍野的雪我們就無法呆在屋里,決定出去到雪地里撒撒野。 
    雪天路難走,不少人選擇爬犁作為交通工具。雪鄉的爬犁有狗爬犁和馬爬犁兩種,動物在前跑,拉一輛沒有車輪直接放在雪地上的木頭車子,上面可坐人,也可載物。 拉爬犁的狗和馬都身披長毛,而且腿比別處的同類要粗許多,想來是御寒和承重所致。我把自己裹得粽子一般還覺得冷,就替這些動物擔心,怕它們在雪地里凍壞 了。
    堅決不坐爬犁,在褲子和鞋子外面套上雪套,出了村莊,沿著路一直往山里走。兩邊的積雪越來越高,沒有人或動物踩過的痕跡,白碧無暇, 走著走著就忍不住偏離道路。先是小心翼翼用一只腳試探積雪的深淺,然后兩只腳一起踩到齊膝的雪地里,再一步一步抬高了腿往前挪。有的地方積雪突然變深,只 聽見撲哧一聲,一條腿深陷,身體失去平衡重心偏移,整個人就歪在雪地里。同伴趕緊來拉,經常越拉陷得越深,來幫忙的人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一起笑倒,捧了 雪互相投擲,玩起雪仗來。 
    后來我們不滿足于平地,向路邊的雪坡發起進攻。手腳并用地往坡頂爬,斜坡上的積雪下多是松散的沙土,無法立足,往往只到一半我們就隨著土和雪一起滑落坡底。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幾個人累得氣喘吁吁,滿身大汗,終于爬到坡頂,心滿意足地坐在上頭大笑。 
    在雪鄉滑雪場著實撒了次野。
    因為是第一次滑雪,請了個一對一的教練,換上笨重的靴子,踩上雪板,手執雪杖,笨手笨腳地走到雪場。
    陰天,風很大。我抬頭往上看,由山頂到山腳的樹林辟出一條十來米寬的雪道,兩邊插著彩旗,最上面一段坡度和起伏很大,是高級雪道,接下來一段稍緩的是中級雪 道,初學者只能在最下面一段大約二十多米的雪道上學習,這一段坡度緩和,幾乎沒有起伏。很多高手在雪道上玩,看著他們游刃有余地做著大回旋,心里羨慕極 了,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有這本事。 
    躍欲試,按照教練的意思側身朝右,與雪道成九十度垂直站立,雙腿微曲,膝蓋用力,腳掌左翻,和雪地形成一個角度以使自己不下滑,然后一步一步往上挪。
    上到初學者止步的那牌子之處,教練讓我停下來,扶著我讓我轉過身體正對著山腳,膝蓋微曲并攏,內八字的步伐站立,然后往下滑。我膽戰心驚地看著山腳,二十多 米的高度在下面看起來沒什么,可是此時站在傾斜的雪道上,腳下不停地打滑,心里真想大叫一聲教練你不要松手啊。不等我叫出聲來,教練說了聲下去吧就放開了 扶住我的雙手,我別無選擇地一橫心就朝著下面沖去。
    道非常光滑,滑出幾米以后速度加快,心里極度恐慌,忘了教練交代的身體要一直前傾的技巧,一不 留神就雙手亂揮,重心后傾,失去平衡,在雪道上橫沖直撞起來。心里害怕得不行,幸好還記得說如果要摔交應該往兩邊倒,無奈之下故意朝右邊一歪,摔倒在雪地 上,跟著慣性還往前滑動了好幾米,包裹在身上的層層衣服也抵擋不住冰雪,腰上感覺涼颼颼的,是雪滑進衣服了。 
    天冷風大,雖然一直不停運動,手腳還是凍得失去知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在雪道上摸爬滾打,兩小時下來都快成雪人了,但我們的開心勁啊,那么多年過去還能感受到。

    40、興安嶺森林:探尋最后的馴鹿人

    一個距離敖魯古雅自治鄉三十多公里的獵民點,一輛桑塔納,一個司機和我,在內蒙四九天里的一個午后上路了。
    差不多四十分鐘以后,我們的車偏離公路,開進路邊的林子,徑直往森林深處前進。車窗望出去,目力所及,除了遠近挺拔蒼翠的白樺林以外,整個世界都是皚皚白 雪,陽光撒在上面,閃爍著明亮的光澤,讓我開心得放聲大唱。因為人跡罕至,道路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車輪碾上去噗嗤噗嗤地響。我貪婪地盯著窗戶外面,惟恐錯 過任何風景。路邊的雪地上有清晰的動物腳印,蜿蜒著延伸向林子深處,司機跟我說那是狍子留下的,這是獐的腳印,還有雪兔,火雞,如此這般讓我浮想聯翩。
    桑塔納在白樺林里開了大概半小時,前面突然出現幾個帳篷,一看就是在圖片上見過的“撮羅子”,我們的目的地到了!
    我顧不得拿大包,顧不得戴好帽子和手套,立刻開了車門沖下車,跟在司機后面進了最大的一頂帳篷。這個獵民點總共有六七個鄂溫克獵民,遺憾的是他們多數下山采 購生活用品去了,只剩一人留守。我們拿出向伐木隊要來的袋裝六十度白酒,他的眼睛立刻發亮,看來傳言屬實。我問他叫什么名字,他說叫劍客,姓索。擔心我不 明白,他告訴我是刀劍的劍,客人的客,并在手心上比劃索字的結構給我看。劍客?索,好一個回腸蕩氣的名字!
    劍客?索大概三十多歲,帶我們參觀他們 的獵民點。總共有三個“撮羅子”和一個擺放物品的架子,還有一個長方形大帳篷。“搓羅子”又叫“仙人柱”,是鄂溫克獵民游獵居住的帳篷,先用幾根頂端帶枝 杈、能夠相互咬合的木桿支成一個傾斜度約六十度的圓錐形架子,然后將其它木桿均勻地搭在這幾根主架之間,使之形成一個傘狀的骨架,外面原本用樺樹皮包裹, 冬天再加上獸皮御寒,但是這個獵民點現在已經用綠色帆布代替樺樹皮,而且冬天獵民們已經不在“撮羅子”里居住,改睡普通帳篷了。
    劍客?索說他們以前住“撮羅子”,一般直接在地上鋪上干草、木頭、樺樹皮和獸皮,席地而臥,眼前這樣一頂小小的“撮羅子”能容納二十多人。他現在住在那頂帶煙囪的普通大帳篷里,睡在墊了獸皮的木床上。
    山里的生活很枯燥,如今整個鄉只有幾十人輪流上山養鹿。劍客?索的床邊掛著一只調頻收音機,那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聯系。他還養了一只小土狗和一只貓做伴。
    我和司機出去看馴鹿。天氣好,我的運氣也很好,馴鹿群這一天正在附近的林子里,我們很容易找到了它們。這個獵民點的鹿群不大,總共三十多只,見到它們的時候,正在林子里的空地上悠閑地吃草嬉戲。
    這群馴鹿一點不怕人,看著我們走近,它們依然有的臥地打盹,有的優雅地踱著方步,有的挑吃地上的干草,有的甚至向我們走來。
    走近了,司機讓我仔細觀察馴鹿的模樣,它們頭似馬、角似鹿、身似驢、蹄子似牛,因此被稱為“四不象”。多數鹿頭上的角還未長全,大概都是前一年夏天被鋸下 了。一般的鹿只有公鹿頭上才長角,馴鹿卻是公母鹿都有角,有鹿肉鹿奶鹿茸鹿鞭,鄂溫克獵民因此以飼養馴鹿為主要經濟來源。
    一只小鹿湊到我身邊來跟我親熱,身體和頭在我腿上蹭來蹭去的,靈氣的眼睛溫順地看著我,讓人心生愛憐。我拿出糖果剝了包裝放到它嘴邊,它只嗅了嗅就扭開了頭。我再拿出一個桔子掰成兩半喂它,這下它高興地張開嘴巴吧嗒吧嗒地吃起來,樂壞了我。
    多數鹿脖子上掛著個銅質的鈴鐺,走起路來叮當叮當地響。鄂溫克人認為這是一種吉利的象征。我抓著一只鹿脖子上的鈴鐺,讓司機幫我們合影了一張。他告訴我馴鹿 個子大,可以用來馱東西,也可以當坐騎,說著就要找只可騎的鹿給我一試。我不忍心讓那些鹿負重,忙不迭謝絕了他的好意。
    和馴鹿們玩耍了一陣,轉身要返回的時候,這群通人性的動物居然一路小跑著跟在我們后面送行,讓我忍不住一步三回頭。
    回到帳篷,發現劍客?索已經做好了飯菜等我們。帳篷很高很大,實際上是用帆布搭建起來的一間小屋,里面有兩張床,一個大臺子,帶煙囪的火爐。我和劍客?索在 臺子上盤腿而坐,司機搬了個樹墩子做板凳。吃白米飯,臺子中間放著一大盆肉,他們跟我說是狍子肉,我嘗了一口,味道非常鮮美。爐子上的鐵鍋里煨著一雞湯, 是劍客?索特意給我們準備的,紅色火焰舔著鍋底,鍋里的湯咕嚕咕嚕翻滾著,誘人的香味飄滿了帳篷。這對于在山上物質生活貧乏的劍客?索來說,已經是異常豐 盛的一頓飯了。
    鄂溫克人是一個以好客著稱的民族,待客一定要有好酒和大塊的肉,他們有句諺語“尊敬你的人,他會不惜把甜美的酒敬給你”,如果過于謙讓他們反而可能不高興,所以我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起來,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雞湯,半盆的狍子肉,還有一個桔子。劍客?索
    在邊上一個勁勸我多吃,自己只喝酒,偶爾吃口菜。司機沒有吃飯,說是在家里吃過了還不餓。他們一定都驚詫于我的飯量。
    吃完飯休息了一陣,我戀戀不舍,卻無法單獨一人留下,只好跟劍客?索告別。
    他們跟我說,我來的季節不對,叫我夏天再來,那時候林子里生意盎然,美不勝收,還可以帶我去打獵。說得我無比向往。但只是向往,我知道我們這樣的相聚只是偶然,今天別后,從此不會再見。我笑著答應說好,向停在林子邊的桑塔納走去。
    回頭看站在帳篷門口揮手和我們道別的劍客?索,他站在那里,身邊是那只活潑不知煩惱為何物的小狗,身后的白樺林里一條蜿蜒的小道盤旋向通山頂。夕陽正好,和煦的光輝籠罩著他。我們的到來,不過是他單調生活的一個插曲罷了。興安嶺森林里最后的馴鹿人,孤獨難免。

    41、漠河:零下四十度的溫暖

    北極村是中國最北的領土。我們住在望江樓客棧,就在黑龍江邊上,隔了江就是俄羅斯。
    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溫度,江水早就結冰,客棧老板是個六十開外的慈祥老太太,她囑咐我們,到江面上玩耍一定要小心,如果走得距離對岸太近,俄羅斯的哨兵會開槍射擊的。
    她不說還好,一聽這話,幾個好奇的家伙非要往江那頭湊。我膽小怕死,眼看快到一半死活不肯再往前,還大叫著讓他們回來。
    最后的結果是我也被拉到靠近對岸的地方。
    我們興奮地在冰上拍照,冒著被槍擊和凍傷的危險,摘下帽子和手套,以黑龍江和俄羅斯為背景留影紀念。
    那種感覺很刺激。
    如果不是極寒的氣候,江水沒有結冰,這種游戲就無法進行。所有的人都激動不已。
    這種激動到天黑后驟然消失。
    原因很簡單。
    就寢前,我和郭楓照例相約去清理下水道。問過老太太才知道廁所距離屋子有十多米遠。
    幸好我們可以結伴。
    頂著頭燈奔跑那棟小房子,一進去我們就開始詛咒那該死的天氣為什么那么冷。想想看啊,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滴水成冰,一般情況下包裹嚴密都會凍得瑟瑟發抖,我們卻蹲著馬步裸露肌膚,接受四面灌進來的冷風,牙齒都咯咯做響,這樣的待遇真是星級“享受”。
    從那以后我和郭楓方便的次數明顯減少,不到萬不得以,絕不妥協。
    終于忍不住跟兩位男士說起這個是人就無法避免的問題。
    小李沮喪地說,那地方我簡直不想去第二次。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們那里還只是冷,我們那邊堆積如山,因為冰凍保鮮,顏色栩栩如生,如同兩座高高山峰,這里才該叫“雙峰林場”啊。
    雙峰林場是雪鄉的本名,就這樣被小李給糟蹋了。
    我和郭楓笑得直不起腰。
    從此這詞成了廁所的代號。每次一有人說要去“雙峰林場”,其他幾人就用無比同情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將上刑場,而赴廁者也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大義凜然。
    2004年初,我在網上發了個帖子邀人同去東北,這樣就認識了郭楓、小李和老牛,四人結伴從哈爾濱到雪鄉,再到齊齊哈爾,最后在漠河的北極村度過了那次旅行相聚的最后幾日。
    我們正巧碰上降溫,夜晚的最低溫度達到零下四十多度。但有他們仨作伴,我的漠河生活全是溫暖和輕松。
    至今還仍記得冬日灑滿陽光的白樺林,我們在雪地上踩出的腳印,在結冰的黑龍江上振臂揮舞留下的那張合影,還有,離開北極村的前一夜在客棧里放聲歌唱的情形。
    晚飯后我們在房間里聊天。四人房,四個人都鉆進自己的被窩。然后是一氣胡唱,邊唱邊笑。唱了什么完全不記得,但隱約有些最后的瘋狂。過了這夜,四人就要各奔西東。我一人要去內蒙,他們仨同到北京再分離。
    次日晚上在漠河街頭,我們吃過最后一頓團圓飯,這個春天的聚會就將結束。我送他們去車站,我們逐一擁抱。
    這樣的擁抱對我來說是頭一次。
    跟老牛見面前我在網上跟他聊天。
    我們交流怎么樣花最少的錢趕到北京。開始我打算坐火車,可是買不到臥鋪,無奈之下買了去北京的機票。
    老牛說,他不乘火車,不坐飛機,他要坐汽車去北京。
    我想我不是遇到騙子了吧。汽車去北京,怎么可能。
    有天早上還沒起床,收到他的短信,說已經在汽車上了,第二天早上到北京。我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第二天早上他又來了短信,說塞車還在山東境內,要下午才能到達。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青年旅館的前臺看到一個背包的男孩,說他就是老牛,我才確信原來真的可以乘汽車到北京。
    后來我都叫他小牛。論年齡他和我弟弟一般大小,看塊頭他個子不高還挺瘦。只有溫和的脾氣和牛搭得上邊兒。
    三人一起到三里屯去吃涮羊肉。一張長桌子,我和朋友占據一邊,兩個女人一邊大塊朵頤,一邊瓜噪八卦。
    小牛坐在我們對面,默默地替我們拿菜拿水果,聽我們的胡說八道,基本上不開口,偶爾一笑。
    他是地理老師。朋友說要考他,出了道航空地理的題目。可是折騰了半天她把題目給忘了,小牛在邊上大松了一口氣,以后我再也不敢說自己是地理老師了,他心有余悸地說。
初次見面他給我的印象,很內向很靦腆的一個男生。
    北京匆匆一聚,我先到哈爾濱,后來小牛也趕過去,會合了郭楓和小李,一起去雪鄉過年,又同去了漠河。然后我們分道,他們三人趕回北京,我一人去內蒙。
    四人里小牛年紀最小,不過他挺會照顧人。春運期間的火車常常沒有座位,擁擠的硬座車廂里他找到座位總是先讓給我們。離開漠河時聯系車輛,因為又冷又困,我歪在床上睡著了,醒來才發現小牛不聲不響已經出門找好了車。
    我有點兒明白為什么他叫老牛了。
    郭楓性格豪爽,快人快語,喜歡笑,和她在一起很開心。
    在哈爾濱見面的第一天,她就讓我笑得前仰后翻。
    我下午6點多達到,找到他們住宿的旅館已經八點。他們為了等我還沒吃飯,三個人一起出門,她說,覺得腳好痛,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太冷了。
    吃完飯回到旅館,我正忙著收拾東西,突然聽她大叫一聲,你們看我的鞋!我和小李飛刀聞聲都停下手中的活兒,見她雙手捧著她在哈爾濱買的雪地鞋。
    怎么了?
    我的鞋,一只大一只小。郭楓自己已忍不住大笑,我就說怎么一只腳那么痛,原來是鞋小了擠腳。
    她翻過鞋底一看號碼,天啦,一只36碼一只40碼!
    我和小李早在邊上笑得直不起腰。小李還給兩只大小迥異的鞋拍了張特寫。這件事情被我們當做笑料好多天。
    有一天在火車上,郭楓突然舉起她的右手,在我們眼前晃動著手掌,然后很嚴肅地對我說,我的腳都被凍僵了。
    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完了,大概東北天氣太冷,郭大俠被凍得失去了正常的思維能力。
    這樣的情形多了,后來一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就右手食指使勁一點她的腦袋,大笑著說,你看你啊,腦子進水了,回去還怎么做語文老師哦。她和我一樣學的是中文。做語文老師。她年紀比我稍長,我卻總當她是小妹妹。
    日子久了她的毛病漸漸傳染了我們。我們一起吃飯,我吃泡面她吃泡粉絲,她怕椒不吃泡椒,她說叮當我要把跑椒給你吃,我想都沒想就說好啊,你放我口袋里吧。
    此言一出四個人都大笑。真是沒治了,我的腦子也進水了。
    她有一樣讓我佩服的本事是在火車上找座位。春運期間的火車,我們好幾次買的是無座的票。可再擠的火車,她溜達一圈以后準有人給她挪地方,常常是我還沒有進入狀態,她已經在座位上對著我們笑了。也難怪,誰能拒絕一個模樣俊俏,笑容可掬,說話好聽的丫頭呢。

    42、德格:帶著帥哥去搭車

    我喜歡一個人出門旅行,絕大多數原因是因為我喜歡搭車。很多人不習慣這樣的乘車方式,他們更愿意包車,花錢并不比搭車多,最重要的是方便。為著我這個癖好,我常常拒絕結伴出行,享受搭車帶來的奇妙感覺。
    一場未知道結果的美麗等待。帶著個碩大的背包,頂風冒雨地在野地里等待,等待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出現的過往車輛,等待車上的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復,等待一輛可 以接納自己,帶著自己到遠方的汽車。那種期盼,有點兒象等待愛情,煢煢然幻想著遭遇一場不期而遇的美麗絕倫的愛情。焦灼,迷惑,不安,但是充滿希望。永遠 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事情。
    讓自己最得意的外交手腕大顯身手。女性搭車比男性有天生的優勢,一個柔弱女子在路邊揮手攔車,稍有憐惜之心的司機都 會停車詢問,這樣搭車已經成功了一半。接下來,告之自己前往的目的地,述說已經吃了多少苦頭,等待了多長時間。嘴巴要甜一點兒,笑容要燦爛一點兒,再拿出 早就準備好的香煙塞到司機口袋里,說謝謝他幫了這個忙。如果這樣仍然被拒絕,那么瀟灑放棄,等待下一輛出現的汽車吧。一般跑長途的貨車司機最樂于讓人搭 車,有人在邊上聊天說話解悶兒,遠遠勝過一個人漫長無聊的路程。但是從安全的角度考慮,搭長途客車是最佳選擇,除非當地沒有班車。運氣足夠好的話,攔到一 輛返程或前往接團的旅行社的空車,就算花上幾十塊車費,也絕對是意料之外的豪華待遇。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一門深奧的學問,搭車卻可以讓它變得簡單。
    畫一張完整的地圖。也許是窗戶外的一面明鏡似的湖水,也許是曠野里傳來的嘹亮歌聲,也許是路過孩子無邪的微笑,也許是空氣中飄蕩來的誘人食物香味,也許沒有 任何理由,突然有某一種觸動。這個時候,背包里裝著自己的家,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想逗留的地方停下腳步,對司機說停,說謝謝,下車,對絕塵而去的汽車揮手道 別,然后開始打量身邊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此,一個一個原本沒有絲毫聯系的地名,由于你的走走停停,仿佛一串項鏈上的珍珠攢到一起,填滿城市與城市之間 的空白。
    體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車上遇到一個或一群當地人,先是眼神的交流,淳樸清澈的目光剎那間拉進陌生人之間的距離。接著和他們聊天, 聽他們真實平常的故事,一見如故的信任;或者什么也不說,綻放一個友善的笑容給對方;交換各自的食物,讓彼此成為多年以后記憶里閃亮的星星。后來,成為朋 友,應邀去家里做客,一個幽靜的村莊或者安靜小鎮的一條老街,最直接地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融入他們簡單平靜的生活中。否則,我們將永遠只是他鄉的匆匆過 客。
    搭車是我喜歡的旅行方式,但沒想到帶著個帥哥還能一路搭車順利。小邱是我的同事,第一次進藏希望有個經驗相對豐富的伙伴,因此2006年的川藏線與我結伴同行,有意思的是一路上我們不只一次被人誤認為情侶。
    那天中午時離開德格印經院,已經沒有班車從德格到江達,我們就在車站邊的賓館前等,攔車若干都不成功。烈日下大概三小時以后,見著一輛貨車停在跟前,司機送兩老人下車住進賓館,我們上前搭訕,輕松成交。
    貨車司機們跑長途辛苦而且孤單,喜歡搭上個人聊天,還能賺點油錢。我們這位司機便如此,一個很健談的青年男子。
    亂侃一陣,彼此熟悉以后,司機瞅著我發話了,你們倆是兩口子?
    我和小邱對望一眼,我趕緊說,不是,我們是同事。
    是同事?不可能吧?你們這么大老遠一起出來旅游,肯定是相好的。
    我哭笑不得,說,真的不是,我們就只是同事。
    不可能,他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嘀咕,一副絕不相信的表情。
    小邱有180幾的高大魁梧身材,我還160不到。我三十好幾了,小邱比我弟弟還要年輕。在這次旅行之前,我和小邱還只是點頭之交的同事。怎么說怎么看我們都不象情侶。
    可司機認準死理,我知道說不過他,就不再辯解。
    司機開始跟我們說他的相好。在成都有個相好,好多年了。你們知道,我們跑長途的,一年有大半年都不在家,沒個相好不行啊。
    我和小邱沒有接他的話茬,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接著跟小邱說,到了縣城,我帶你去找姑娘,去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當我不存在啊。
    他大概察覺到我的眼神,又說,你同意讓他去嗎?
    我惡作劇地說,可以啊,同意啊,去吧。
    小邱笑著說你自己去吧。
    他大概覺得,如果我們不是情侶,小邱就該跟他一起去找姑娘。
    解釋不清,索性不解釋了吧。
    這司機居然用這樣的方式來檢測自己的猜想!這是我們最搞笑的一次搭車。
    從江達到昌都,我和小邱又沒有趕上班車。
    早上起床很痛苦,掙扎著起來收拾了行李出門。月亮還在,滿街的大狗小狗亂跑。
    車站還沒開門,已經有一堆人和行李在門外等著。七點半,車站開了門,大家一擁而入。一輛車上有司機,我上前去問,去哪里?在哪買票?什么時候發車?得到答復后,按照提示到一窗口前等著。我是第一個,捏了錢等著。
    但見許多人并不來排隊,都在車前等。
    一問才知,他們都已經買好票,昨天買的,昨天下午三點的時候,票就賣完了。
    如果還有一車人要去江達,就加開一班車。一車的人是28個。
    28個!除了我們倆,好像幾乎都已經買到了票。
    站在車站對面的路邊,等待一輛可以帶我們到昌都的車。
    過了十來分鐘,有一兩白色的現代從江達方向開過來,四驅,一看車牌,還是貴州的車呢。可惜是往德格去的。
    還沒來得及遺憾完,只見那車掉了個頭,朝我們開過來,正好在我們跟前停下。
    車門開了,下來一位大哥,我們上前小心詢問。
    你好,請問你們到昌都嗎?
    是啊。
    可以帶我們一段嗎?
    你們做什么的?
    旅行的啊。
    可以啊,一起走吧。
    說完這話大哥進了路邊一家小飯店。
    我們倆對看了一眼,都還沒回過神來,就這樣簡單!?
    車上兩位大哥一個姓鄧,一個姓萬,自駕進藏。上車坐定以后他們提出疑惑,你們倆什么關系啊?原來也誤以為我們是情侶!又是一番解釋!
    江達到昌都,228公里,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兩點,六個小時的路。一直得到他們的照顧,聊了一路,吃了一路,到昌都戀戀不舍地道別。
    水上回光,記得我們曾經擁有。
    這是文德斯記錄另一個電影大師尼古拉斯離世前生活工作的記錄片。我很艱難地看完。
    我如何知道,一個人需要怎樣的情懷才能用膠片記錄自己在這個世界最后的日子。
    我如何知道,一個人需要怎樣的和勇氣才能與自己敬愛的人一起平靜等待即將的生離死別。
    我如何知道,我遇見的那些看起來如此普通平淡的人們有著怎樣不平凡的經歷和情感。
    我如何知道,熙熙攘攘的生活里什么時候我會被一聲問候一個眼神一個笑容所感動。
    我如何知道,在我短暫的生命之中會有那么多讓我感動的瞬間永遠無法忘懷。
    我如何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深深熱愛著你們我的孩子我的愛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和我的朋友們。
    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曾經在一起。
    跟一個朋友通電話。我們許久不曾聯絡。
    他說,我做夢夢到你,你在哭,醒了以后趕緊打你的電話。可是打了兩次都不通,還以為你換了號碼。
    他說,你還好吧。
    我笑了。我說,我挺好的,一切都好。就是太忙。
    早上知道這位朋友在找我,我并不知道有什么事。忙中偷閑到走廊里給他打過去,沒想到是這樣的問候。
    說完電話,我站在黑暗狹窄的樓梯間里,眼淚嘩地就流淌出來。
    結識十年有余,我們已從年幼的孩子長成大人,但我還是像當年的任性孩子一樣哭了。
    是的,即使心如頑石,也會被如此問候牽動。
    這兩天我戴上了新眼鏡,換下伴隨我將近二十年的博士倫。據說,隱形眼鏡對眼睛傷害極大,甚至有可能失明。一個朋友試圖說服我放棄博士倫,為了拯救我的執迷不悟,他送了我一副眼鏡。于是我有了這副框架眼鏡。
    剛拿到新眼鏡,我發現看東西是重影,佩帶的舒適感很不好。我跟眼鏡店大發脾氣,直到他們同意重新做我的眼鏡。過后反省,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如此大動干戈。
    可是,這是我這輩子迄今為止收到的最貴重的禮物,我不能容忍他們做壞了它。
    我一直自詡是個自我任性的小女人,很長時間以來,我不認為這是壞事。
    這個很長時間,大概有十來年了吧。我用了生命的六分之一,來明白了一個道理,懂得珍惜,學會包容,心懷感激,是一個我這樣的女人應該擁有的心境,這樣我才有可能真正幸福。
    沒有去想這個代價算不算大。只是告訴自己,記住那些真心關懷,別的都不再重要。
    因此,哪怕再小的關懷,也是溫暖。

    43、五臺山:照耀在眾神的光芒之中

    倘若我保持沉默,你就并不知此行對我們的意義。
    五臺山歸來,朝臺已成記憶,然而內心縈繞不散之念想,仍是寺院、僧眾、經幡、布施種種。這已非往日的我。
    曾 與一位有信仰的朋友談論起宗教,以為所知信徒大抵三類,一是生而有之,出生在信仰的家庭和環境之中;二是遭遇挫折和打擊,或有所不滿,期望尋求寄托和解 脫;三是真正潛心修行。后來這位朋友疏遠了我,不知是否我的想法有所冒犯,但那確實是我內心的真實。于我,一和二都被否定,而三,是我無法到達的境界。
    因此,長久以來對宗教持的是敬而遠之的態度,發自內心的敬重,但保持一定距離。
    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閩南盛行佛教,大小寺院遍布街巷,聲名遠揚東南亞的南普陀寺每日都要路過,弘一法師圓寂的承天寺和歷史悠遠的開元寺也熟悉之至。家家戶戶設佛堂吃齋念經,觀音菩薩誕辰之日通宵達旦的香客,遇喜遇難都到寺院拜拜的風俗,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事情。
    而行走十余年,所抵佛教圣地不止一二,參觀德格印經院的印經過程,在拉薩等待雪頓節的曬佛,在拉卜楞寺遠觀辯經,這些都是激勵我一直在路上的動力,也讓我對佛學常識略為知曉。
    但敬而遠之的想法一直持續著,那些烙入生命的旅程帶來的深刻體驗,有漫漫歷程的艱難,也有感知別樣世界的愉悅,不過我與佛始終隔著一個距離。
    這一次的五臺山之行很奇妙,出發前就莫名地有親近和親切之感,歸來后一次又一次默念,古南臺云集寺上空的祥云,佛母洞和金閣寺贈我供果的僧人。路遇的居士在黑暗中跟我說:相遇是緣分,但你跟佛的緣分還未到。
    想起五臺山,終難脫緣分二字。
    萌發去五臺山的念頭以后,當即就買了火車票。此前沒有去過五臺山,而且本已決定近期不再出行,但偶然看了些游記和照片,強烈地想去朝臺,莫名地渴望能夠親近那里。
    你和朋友有約,我便準備獨自前往。但臨了你改變主意,跟我上了一趟火車,只是我在臥鋪你在硬座,同車不同廂地到達砂河。
    五臺山同為漢傳佛教和藏傳佛教之圣地,因此我計劃的路線,是花兩天時間順時針朝臺,由東臺至南臺,再行西中北。這樣走的麻煩在于,要經過兩個收費處。對于景區門票,我的看法是盡量避免進入景區,但如果不得以進入,那么就順其自然,能不買門票自然好,倘不能免也無妨。
    對于我的計劃,你從未有異議。
    東臺的云海壯觀,望海寺五點就開了山門,禮佛之后踏上前往南臺之路,朝臺的人們多奔北臺而去,只得我二人行走山間。
    云海漸漸化做濃霧,漫山遍野的彌漫,能見度極低,無法辨別方向,直接下溝的想法難以實現。遂決定穿過臺懷鎮,也滿足我初來五臺的新奇。
    在鎮里揀了家干凈的小店早飯,然后走走停停,在若干寺院停留,到達白云寺時已是晌午。佛母洞下的臺階讓人有點兒望而生畏,大汗淋漓地登了上去。之后的行程越來越奇妙,南臺方向發出的磁力牽引我竭力向前。
    出發不久,遇到天津來的一家三口,父母帶著剛上大學的兒子,結伴同行。快到金燈寺時,又遇到一面容慈祥的年老僧人,指著前面山坡上的小徑跟我們說那就是通往南臺的路。阿彌陀佛謝過之后開始爬升。
    這時不再有景區的嘈雜喧鬧,心很清凈,走一會路,看一會天空的云,以及對面山坡上的樹林,不知不覺就到了埡口。
    原來我們剛才看到的幾個身影,是從內蒙前來朝臺的五位居士,正在埡口休息,身穿青衫的一位頭戴斗笠,坐在樹蔭下乘涼。
    南臺近在咫尺,天空變暗,隨風飄過雨滴。登頂之后,幾位居士要去古南臺,詢問我們是否同行。
    你征求我的意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原來我一心來到這里,為的就是古南臺。絲毫沒有猶豫就做出決定,當晚到古南臺掛單。
    這意味著,我們當天不再繼續前行,兩日大朝臺的計劃有可能無法完成。但親近古南臺,我不愿違背自己內心的聲音。
    感謝你始終尊重我的意愿。
    古南臺的寺廟已毀,如今的云集寺位于舊時殘余建筑之上,屬于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就是通常所說的黃教。居士告訴我們,主持法師于1962年出家,是修密宗的高僧。
    云集寺里只四五位僧眾,加上幾位居士,總共不過十人。我們七人的到來大概打破了原有的安靜,一些居士給我們安排住宿,一些居士開始準備齋飯。再三詢問之后還是幫不上忙,我就到外面去走走,   黃昏的古南臺靜謐極了。
    齋飯是面條,現做的手搟面,澆上加了新鮮青辣椒的黃豆大醬,我吃了兩碗,然后又喝了一碗水。
    天色很快暗下來,法師沒有立即去誦經,而是坐在吃飯的屋子里。我們坐在他的對面。
    沒有點燈,眾人在黑暗中端坐。法師很健談。樂觀地跟我們說起寺院的飲水,雨水通過屋頂的裂縫滲透到地面的蓄水池,積累多了就可以挑回來,一年里只有干旱那幾天需要買水。買的水也給村民放養在周圍的牛飲用,那些牛要是不喝水就吃不下草,雖然不是寺院的牛,可眾生怎能不管。
    我默默地聽法師侃侃而談。那么,這就是修行大乘佛教所說的普度眾生了。我對佛教只有淺顯的資料常識,按我的了解,黃教崇奉的宗喀巴大師,是大乘小乘、顯宗密宗的集大成者,而這其中錯綜復雜的異同,我始終無法理清。也許這是個請教的好機會。
    但我坐在法師對面,默默聽著他與居士的交談,什么也沒有問。而你那時又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從未問起。
    記得一個已經皈依的朋友,跟我說起過他第一次見上師的情形,他說自己都難以預料,見到活佛的一瞬間,他淚如泉涌,只覺滿心的話要傾訴,然后就嚎啕大哭。
    而我,如青衫居士所說,由于緣分得以遇見,得以來到古南臺,得以與法師面對,但我與佛的緣分始終未到,因此選擇了三緘其口。
    暗自覺得,我這緣分大概只會無限靠近而不達,能夠體會親近便已足矣。
    居士也不再勸我皈依。
    次日早起,天氣不似預報那樣陰霾,晨曦下的云集寺異常美麗。
    我看著牛兒在平臺上吃草,云和霧在山巒間游走,陽光把紫色的花朵映襯得那么艷麗。我不經意一抬頭,空中一朵白蓮花狀的云彩緩緩升起,祥云籠罩了清晨的云集寺。
    我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法師誦經完畢開始早齋,白米粥、饅頭和茄子撈土豆。
    然后道別。
    因為知道肯定會再來,心情并不沉重。
    南臺禮佛之后,與居士們道過有緣再見,下得山時,已接近中午,看來這日無法前往中臺和北臺。留待下回也好。
    于是,這一日上下西臺,我便兩次踏入金閣寺。
    中午時分寺內沒有別的香客,見我們到來,正在午齋的僧人跟隨進了大殿。禮佛之后出門,一位僧人拿了兩個供果遞給我,是兩個梨,    我沒有猶豫就接了過來。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接受這供果。前日在佛母洞,也有一僧人要贈我蘋果,當時謝絕了,奇怪這日為何接了兩個梨。
    事后我想,寺廟里的供果本不可取,但我布施過了,又是僧人所贈,也不算無償獲得吧。又及,倘若此舉果真有違佛法,那么必有因果,我該坦然承受便是。
    黃昏再次來到,天色還亮,但寺門已閉。獨自坐在寺前的空地上,放眼四望只我一人,心里驀然生出清爽和歡喜,明白自己定會擇日再來。
    而你,定也會再次伴我身旁。

    44、帕米爾高原: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我崇尚生活,崇尚能帶給我力量,使我看到自己的靈魂所在的生活”,當我看到燕婭婭的畫展,終于明白曉雨為什么說一定要來。
    站在中國美術館的四號展廳里,被幾十副大型油畫所圍繞,色彩絢麗的男孩女孩們的服飾、臉龐和眼睛,尤其是那一雙雙飽含情感的眼眸,宛如一把刺入心臟的尖刀,讓我瞬間震撼,然后緩緩,緩緩地身體里流淌著沸熱的血,涌出眼角化做淚水,久久不能平息。
    我回家跟你說起,你也許永遠也難以體會我的境遇。你只要理解,這便足矣。
    畢業于美術學院的燕婭婭22年中有15個冬夏在帕米爾度過,一次又一次走近,她的注意力從高原的地貌、色彩和陽光轉向生活在高原上的塔吉克人的生活,那些在世俗生活里難以遇到的深情目光,成為激發她創作的源泉和動力。
    你知道,這就是我夢中渴望的傳奇。
    展 覽廳里放映著她講述的故事:每次到縣城,她都看到鎮邊的山坡上站立著一位老婦人,高大的身材,足有180cm,身穿一襲黑袍,雪白的頭巾,長久地佇立在山 坡上猶如一位女神。她沒有走近過。直到有一個冬天,雪花飄飄,她去往縣城的路上禁不住想,不知道那個老人是否會在。車進了縣城,出乎意料的老人依然站在山 坡上,依然是黑袍和雪白的頭巾。她下了車慢慢走向老人,慢慢走近了。老人看著她,伸手捧起她的額頭,輕輕地吻了她一下。那一刻她忍不住淚流滿面,老人同樣 淚流滿面。
    這就是被她稱呼為“奶奶”的老人。
    我的淚水也濕了眼眶。心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帕米爾高原,那個崇尚雄鷹的小城,你知道我曾經獨自走過的土地。
    我記得矗立在喀湖邊上慕斯塔格純凈雄偉的身影,我記得玉帶一般纏繞在碧綠草原的溪流,我記得蒼茫無際的狂野里風沙掩蓋下的墓地,我記得天際下色彩斑斕形狀各 異的山石,我記得塔縣街道兩旁絢爛盛開的小花兒,我記得迎面走過的面龐俊俏的塔吉克小伙子,我記得一襲花衣的女孩掩面而過的羞澀笑容,我記得縣城中心廣場 上那展翅高飛的雄鷹,我記得滄桑變化歲月星轉之后依然佇立的石頭城。
    我記得那片深深烙刻在心底深處的高原。我向往那樣陽光下平靜而從容的生活。
    我從來都固執地認為,這世上的人大抵可以分為三類:一是安于現狀默默接受生活全部的人,二是勇敢反叛努力讓生活朝著自我理想發展的人,三是內心向往自由但行動無法達到的人。
    我還認為,前兩類人都可算是幸福,無論如何內心滿足最重要。第三類人很掙扎最痛苦,而我自己很不幸是第三類人。
    但我又很幸運,我深知自己真實的心愿,明白平淡平靜于我是大福,因此便能平和對待許多無良的人與事,甚至受了所謂的委屈和冤枉也不愿爭辯,只求問心無愧,不能忍受矯揉造作和口是心非諸等劣習。
    而更加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你。你說,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
    這幾十年來其實也就一件想做而未做的事。我時常想做一個透亮的內心自由的人,可以象某位朋友一樣開間鼓浪嶼上的小店,或效仿另外一位到拉薩城里置個小館,再或者,跟燕婭婭一般去路上尋找能夠打動內心的某種東西。
    你給了我一直缺乏的足夠的鼓勵。如今我知道,如果愿意,隨時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同的是與此同時我也感知到一種責任,我深  知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什么時候又不該。
    你總在撫慰我永不安分的心靈,你知道我無法停止想念帕米爾那濃烈熾熱的陽光,想念那明鏡般清澈的湖水,想念綿延湖畔的圣潔雪山啦,你知道我會再次到達那片高原,  
那時候,我心底該是徹底的寧靜。

    45、喀什:那個咖啡一般的女孩兒

    我知道,你一定是為了這間咖啡館而生。 
    那個夜晚,我穿過彌漫著羊肉和馕的濃郁味道的帕合塔巴扎南路,推開沉重的玻璃木門,那一瞬間,我便知道,我喜歡上這間小小的咖啡館。
    從孩童到而立,我有過很多夢想,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漸漸消逝,唯獨這個夢一直伴隨著我不曾離去。
    很多年以前開始,我就夢想擁有一家自己的店,帶咖啡館的小旅館,它要完全屬于我。 
    很多年過去了,我還在做夢。看著熟悉或陌生的朋友實現夢想,替他們高興,但也惆悵。 
    我的心愿何時能了? 
    我都替它想好的名字,流光的碎影。 
    這間咖啡館的主色調是暖洋洋的紅色,親切雅致的感覺很舒服。 
    有兩個男生在角落的桌邊彈吉他,時而哼唱幾句。他們頭上的墻上掛著農民畫,賣馕的女子。 
    吧臺上有三、四個女孩,我無法辨別哪個是Indy。 
    Indy是昆侖驛站的女主人。昆侖驛站是那家咖啡館的名字。 
    Indy’Cafe,我更喜歡這個名字。 
    Indy,就是你。
    我挑了本塔什庫爾干的畫冊來看。屋子中間的書架上許多關于旅行和新疆特別是喀什的書籍。 
    一個穿黑色上衣的女孩過來跟我招呼。黑色雞心領的款式顯得身材修長。是我喜歡的類型。 
    女孩和衣服都是。 
    我要了一杯摩卡。 
    女孩微笑著遞上一杯檸檬水。 
    我看著她的臉,笑容和眼睛,突然產生一個念頭,如果要用茶、紅酒和咖啡中的一種來形容,這個女孩,注定就是為咖啡而生的孩子。 
    溫暖、優雅和包容,正是這樣的感覺。 
    這個女孩,就是名叫Indy的你。
    以后在喀什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去昆侖驛站。 
    最早知道昆侖驛站,是從朋友新藏歸來《初識喀什》的帖子里。她的描述讓我對那里很向往。
    從阿里到新疆,在麥蓋提的那晚,跟藍調共和通電話,她說到了喀什你可以住在其尼瓦克,要去昆侖驛站坐坐。 
    不到一周時間,兩個朋友提到的昆侖驛站,我決心一定要去看一看。 
    這一看讓我和你結了緣。在那里結識的朋友,都是行走的路上的旅人。 
    這是個讓漂泊的靈魂愿意停留的驛站。
    客人多的時候,我便坐在有臺燈的桌前看書。 
    等他們差不多散了,就坐到吧臺邊和你聊天。 
    你在吧臺內,我在吧臺外。臺上有幾碟水果,新疆的大棗和葡萄,就算不吃,看著也舒服。 
    你給我做咖啡。磨豆、壓粉、加火、沖水、打泡,你有條不紊地做著,我慵懶地看著,也是享受。 
    那種時刻,我更堅信,你天生就要開這樣一家咖啡館。
    就象我天生就夢想要擁有一個家庭旅館一樣。 
    那些天,我總是最后一個離開的客人。
    我們天南海北地聊。聊得最多的當然是喀什,喀什老城,莎車的木卡姆,英吉莎的小刀和陶器,塔縣的石頭城,喀湖的日出和日落。 
    我只恨自己不能有更多時間在喀什停留。 
    我跟你說起我的夢想。離開熟悉的城市,對我來說很難,那么就在鼓浪嶼上開一家這樣的家庭旅館,一幢帶花園的老屋,安靜的院子,兩層樓房,一樓辟出一間屋子做 咖啡、讀書,二樓的房間看得見不遠處的大海,陽光明媚的午后,細碎的光影透過窗戶在空氣中晃動,流光的碎影讓人感覺慵懶而溫暖。
    你驚訝我也有這樣的夢想。我說是的,但對于我來說可能永遠只是一個夢。我無法完全說服自己把這個夢想變成現實。
    我說我很羨慕你。
    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孩,她安靜溫柔的外表之下,有一顆熾烈燃燒的心。
    你說,我不過在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那是一個夢想。
    夢過,做過,實現過,便不再遺憾。
    我們都擁有的這樣一個夢想。
    五年以后,我從廈門到了北京,結婚,生子,辭職,做全職媽媽,重回喀什大概需要更長時間的等待。Indy,那個咖啡一般的女孩兒,不知道是否仍然在那個美麗的邊城守候她的夢想。
    而當年介紹我和你認識的朋友,因為她的《初識喀什》讓我與Indy結緣的女孩,幾經輾轉,在喀什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開了家名叫“微風”的家庭旅館。
    微風有一只讓大家牽掛的小狗名叫烏拉。烏拉調皮喜歡啃骨頭,烏拉生病住院很可憐,烏拉終于痊愈不復發,烏拉跟媽媽爬山去鍛煉,烏拉在微風過著幸福的生活。你知道嗎?
    有些事情你一定不知道,我與這位朋友初次見面在廈門鷺江賓館頂樓喝晚茶,在春風沉醉的夜晚聊天良久,那時候她還在上海工作。后來我們都到了北京,在她溫暖舒適的家中聊天小憩,在國貿附近的咖啡館吃蛋糕和冰淇林,相約著什么時候去中山音樂堂聽一聽馬頭琴。
    微風拂面,暖在心底。微風的女主人該是那茶,在茶,紅酒和咖啡之中,用茶來形容她最合適,純凈平和,豐富而回味無窮。
    而我的人生,就是一瓶單寧醇厚的紅酒,熱烈奔放,愈陳愈醇。
    就這樣,一段與你和你的咖啡館有關的故事。

    46、雨崩:一切從那個叫卓瑪的女孩開始

    一切開始于那個叫卓瑪的女孩兒。
    我站在客棧二樓的露臺上,她手里還拿著剛從房間里換下來的床單。房門半掩,透過敞開的窗戶看得見遠處的雪山,神女緬次姆在陽光下揭開面紗。 
    我問,二樓的多人房還有床位嗎? 
    房間里正收拾的女孩抬起頭,一根黑亮的辮子,圓臉上一雙黑眼睛黑葡萄一般,兩邊臉頰上淡淡的高原紅好象抹了胭脂。女孩嫣然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這個叫卓瑪的女孩兒就是你。 
    你問問我叔叔吧?你有點羞澀地跟我說。 
    這個冬天的雨崩特別熱鬧,小小的村莊擠滿身穿五顏六色沖鋒衣的驢子,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么多人的舊歷新年。也許在你們眼里,擅自闖入的我也并不受歡迎,但我仍然很不習慣這樣的喧囂。 
    我坐在一樓的露臺上曬太陽,看我的同類們正準備出發。他們騎馬,有的要從埡口返回西當,有的去大本營地,有的去神瀑。露臺上一片混亂,幾個人在抓鬮分配馬 匹,幾個人把他們的背包往馬背上綁,還有人在大聲對馬夫叱呵,說她的包沒人背怎么辦,也有人的背包已經綁上了馬背,但認為費用已經包含在馬費里而和馬夫爭 吵。有兩個小姑娘牽的馬沒有人要,因為她們背不動另外的背包。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我后悔了,后悔此時才來到這個村莊。我又想,對于我們這樣的游客,你們究竟怎么看的呢?是否來自內心的歡迎?還是寬容地接受?抑或其實心存抵觸? 
    而我,究竟要如何面對這個神山下的村莊和你們。 
    我可以讓你們對我袒露心扉嗎? 
    我可以讓你們心無顧慮嗎? 
    我可以寫下你們的生活嗎? 
    我可以將你們的故事與人分享嗎? 
    我一直猶豫,猶豫是否應該寫下這些文字。這猶豫一直伴隨我,從進入你們村莊的那一刻,直到如今。我擔心,我的進入本身已是一種擾亂,而我的文字,是否會是另一種擾亂。 
    我 們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平衡狀態,對于你們這樣的村莊和生活。我們想讓你們保有自己的一切,包括語言、服飾、信仰、風俗、建筑、生存方式以及自然風光等等,同 時我們對這一切興趣濃厚。但是我們不明白,我們的興趣是否對你們是一種傷害,或者我們毫無興趣置之不理才是傷害。而這傷害又該怎樣被減少到最小化。 
    2001 年3月,梅里雪山腳下的明永村,我住在一戶村民家里。我記不清是因為停電還是村子那時候根本就不通電,夜里我們圍坐在火塘前喝酒,除了主人和我,還有村里 幾個年輕人。盛著青稞酒的銀酒杯總是溢滿,他們說面前擺著不滿的酒杯不吉利。這一夜喝酒聊天的結果是,有個第二天要上蓮花廟的小伙子自告奮勇給我帶路,他 說那是他的本命年,要上山進香。 
    次日出發時下著雨,我們徒步上山,山路兩旁開始有幽香的蘭花,后來滿是盛開的杜鵑,雪也下來了,越往高處走,雪花飄灑得越密集。到太子廟,我已經渾身濕透,休息喝茶的間隙,小伙子為我找來一匹馬。我就騎著馬到了蓮花廟。 
    我想特別地跟你說一說,如同我跟每一個說起梅里的人都會提及,那場景我永遠記得。蓮花廟前的一株桃樹已經開花。站在云霧飄渺之中,看著眼前燦爛綻放的桃花, 晶瑩剔透的冰川,喇嘛廟上迎風招展的風馬旗,隱藏于皚皚白雪之中的太子十三峰,我的心被一種渴望擊中,渴望融入那冰清玉潔的世界,滌蕩自己的靈魂。從那一 刻起我方知為什么會有你們那樣虔誠的信仰。
    下山路輕松許多,小伙子跟我說了許多雪山的故事。他說,他們本把這雪山叫太子雪山,日本人來了才叫梅里雪山,所以很多當地人不知道梅里雪山這名字。 
    他又說,你去過雨崩嗎?到那里的路很難走。我去過兩次了,我們轉山都要去那里。西藏每年都有一卡車一卡車的人來轉山,都要去雨崩。你沒去過啊,沒時間去了啊,那下次來一定要去,雨崩神瀑一定要去。 
    那時,我就下了決心一定要到你們的村莊,看看最圣潔的雪山。
    2003年8月,拉薩愛心書屋,我買了一本名叫《藏邊人家》的民族志,作者是美國的阿吉茲,一個人類學家。 
    “凡是到過喜瑪拉雅山區的人都會經常回想起這樣一幅象征性的畫面,并從中獲得力量:幾個人不知疲倦地邁著步子,穿過尼泊爾的一條條山谷,頑強地向前移動著。我 和我的定日朋友們一起生活在尼泊爾——西藏邊境,觀察和了解到在那翻越群山的當地村民們緩慢而穩健的步伐中所包含的真實內容:它是自古以來人類及文化交流 中的一部分,這種人的流動和文化的流動是通過翻越被我們西方人想象為是無法通過的天塹而得以實現的。” 
    “每個旅行者都帶去了有關毗鄰地區的新聞:關于財政事務、婚姻、某人的朋友或熟人家里的生死情況的各種消息。他們介紹市場上的物價、人們對新產品的需求、供應的不足和過剩、種種不幸、成功的歡樂以及——大概現在比過去更多地談到——政治的發展情況。” 
    “在 那些尚未被所所知的崇山隘口之間和咆哮轟鳴的河流兩岸,有數不清的小路。在每年大部分時間里,喜瑪拉雅山區的山民們就在這些小路上來來往往,他們攜帶著貨 物、傳遞著消息。就在其來往中,文化在融合,命運在變化,一代又一代人在他們先輩的歷史上繼續學習和建設。”
    從開始了解你們村子的那一刻 起,我就想起這些關于遷徙和傳承的文字。我跟你的叔叔們聊天,聽他們說起養馬、采菌子、運輸貨物、在埡口開茶鋪的日子,說起夫妻兄弟父子和家庭財產這些別 人看來神秘復雜其實簡單的關系,說起全村處理不可降解的垃圾以及去國外參加關于環境保護會議的新奇。
    我跟你們一起過節,跟著你們在村莊的一處樹林里席地而坐把酒喝,隨著盛裝的你們圍繞村子做著你們才懂的儀式,和著你們歡快的弦子跟你們一起學跳弦子舞,聽著你們放開喉嚨盡量唱歌直到嗓音沙啞。
    如果不是因為被你吸引,可能我就錯過了這些最美妙的東西。
    一切從那個叫卓瑪的女孩開始。 
    我們仍然坐在露臺上的木凳子上曬太陽,享受著大隊人馬離開以后的安靜,守著朝陽的光芒一點點挪動,等待它照射到山谷里的雨崩下村,青煙繚繞在屋頂和田野上空,直到整個村莊籠罩在金色陽光之中。 
    我們早上才從另一家客棧搬過來,還沒有安排房間。安靜下來的客棧只有我們兩個客人,我到二樓尋找住處的時候遇到了你。你是我見過最熱情開朗的藏族女孩,雖然前幾分鐘還羞澀地笑,可話閘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 
    我們聊了足足有半小時,三十分鐘里幾乎都是你在說話,我們站在客棧二樓的露臺上說話,你說,我聽,偶爾發問。 
    后來的三天時間里,我們又多次聊天。 
    與你的交流讓我有很多驚喜。一方面我發現你對我的接納程度超出我的預想,另一方面,你們的生活和觀念也超出我的想象,吸引著我逐步走向那些傳奇和秘密。
    一切都從那個叫卓瑪的女孩兒開始。

    47、瀾滄江畔:一個名叫尼龍一個名叫容達

    冬天的瀾滄江水清澈得如同一塊翡翠,安靜地流淌在梅里雪山腳下的峽谷里。你們的村子坐落在瀾滄江畔,名叫尼龍。我們到達的那天晚上正是村子里跳舞迎接新年的節日,你們三個坐在村口的轉經筒前聊天,我問你們卓瑪家的方向,我們就這樣結識。
    我們一同坐在星空下的黑夜里,你們說你們的村子看不到雪山,只有瀾滄江水經年的陪伴,所以并不熱鬧和富裕,也因此而寧靜。
    村子外面那一道又長又高的石墻,為的是防止泥石流和塌方。
    石墻下的水渠,名叫尼龍嘎,聰明的你們從遙遠的雨崩河造渠引水,清澈的山泉一路陪伴我們的徒步。
    好處呢是可以上山采菌子、尋蟲草。你們把松茸叫菌子,新鮮的菌子自然有人來收,也可以送到集市上換個好價錢。
    你們指給我看江對岸的鐵索橋,沿江而行,過了那橋,羊腸小道的上坡路走上半天,可以到達山頂的公路,一直通到德欽縣城。如果不喜歡爬山,也可以沿江走到英宗村,再坐班車經飛來寺到縣城。
    你們的村莊釀造葡萄酒,村外江邊的葡萄園一片接著一片,只是這季節葡萄架上還荒涼。我們在雨崩喝到的葡萄酒便是你們這里所釀,我嘗過一口,濃郁的葡萄香讓人想起夏天的葡萄院。
    你們說我給你們唱歌吧。藏語的幾首我聽不懂歌詞,但豪放而深情的旋律讓我明白那是情歌。然后是拉薩酒吧,再就是草原卓瑪。我喜歡聽你唱草原卓碼,你一遍又一遍地唱,年少的你已經明了愛情的滋味。
    你們帶我到轉經筒的殿里。夜里沒有光亮,我伸出雙手觸摸轉經筒,有些蒼涼和沉重。什么都看不見,但可以看到鮮亮的風馬旗在雪山埡口飄搖,磕長頭的老人和孩子,虔誠地叩首。
    我們順時針走了幾圈,默默出了殿門,將轉經筒鎖在身后的大門里。
    后來在小學院子里的跳舞會,音樂響起,弦子拉起,笑容綻放,潔白的哈達,濃烈的青稞酒,豪放的漢子,羞澀的姑娘,我傻呵呵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你們安排我坐那里,用布把碗擦了又擦,裝滿青稞酒放在我面前。
    你們一定要我唱一首歌。我站在院子中間的燈光下放開喉嚨,脖子上纏滿你們送上的哈達。我笑得合不攏嘴。
    不知道你們敬了我多少碗酒,我滿臉通紅地把家還。家是卓瑪的家,我們借宿一晚。晚飯的時候你們說要出門做客,讓我們先吃,我信以為真地海吃一氣。然后看見你們坐到殘羹冷炙的桌前。我頓時羞愧難當。
    后來我才知道,當天的跳舞會上,小學院子的第一排全是村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正中的位置乃是貴賓。我的羞愧更甚,這樣的盛情,讓我如何能夠承受。
    可惜我們只有一夜的停留。次日清晨你們送行,從屋里送到院里,又從院里送到樓下。你們的屋子都建在二樓,一樓是牲口棚和倉庫。我笨拙地背著包從獨木樓梯上蹣跚而下,跟你們揮揮手。
    村里的青稞已經成苗,綠油油的點綴著這冬天的瀾滄江畔。
    我不忍回頭。
    地 圖上沒有你的名字。正式出版的地圖上沒有,他們手繪的地圖上也沒有。     我們沿著瀾滄江逆流而上。陽光凜冽的冬天,我們和瀾滄江一樣裸露著,正午的陽光下我好象一條就要干涸的魚。這是我們徒步的第七天,前一晚在尼龍喝多了青稞 酒,清早開始徒步,搖搖晃晃走在瀾滄江邊的羊腸小道上,很多塌方,狹窄得容納不下一只腳。陽光下的江水閃爍著刺眼的光芒,青稞酒在身體里緩慢發作,頭重腳 輕地蹣跚著。我很擔心自己什么時候一頭栽進那江水里。
    路過叫扎朗的村子,卻錯過了村里的小賣部。時間容不得我們回頭,于是把希望放在江水將要帶我們去的地方。
    遠遠看見幾幢屋子,欣喜若狂,到了那里便可以休息、喝水。
    看起來不遠的路程,走起來卻花了有大半個小時。你站在路邊自家屋子前面的樹蔭下,微笑著看著我們。
    我說口渴,想討點水喝。你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屋,幫我卸下身上的背包。背這樣的大包趕路,不累嗎,不熱嗎,來來來,快到屋里喝水。
    我不好意思地對你們笑,你們看起來不象夫妻,但是都慈眉善目,后來我知道,一個是嫂子,一個是叔叔。
    院子很整潔,幾只黑白的山羊慵懶地躺著乘涼,兩只土狗熱情地起身迎接。我們進了一間敞亮的屋子,兩個孩子正在屋里看電視,放的是天龍八部,他們看得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可能七八歲,都是男孩。見我們進了屋,兩個孩子起身離開長凳,把位置讓給我們,蹲到了墻角。你們端了大盤小盤的點心和瓜子上桌來,點心是藏區過年家家都有的炸果子,還有一盤無花果一樣的干果。吃,吃,你們熱情招呼。
    我拿水壺裝水,也拿出幾塊巧克力糖果分給兩個孩子。
    孩子們接了糖很開心,葡萄一般的黑眼睛清澈見底,不說話,只對著我笑。
    我也蹲下,剝了糖紙給他們糖果。孩子漸漸開始跟我說話。
    屋子里靠墻的架子上,放的玻璃瓶都是藥水,爺爺是村子里的醫生,今天出去給人看病了。
    爸爸不在家,到縣城里趕集。
    我們會上山采菌子,也會牽馬呀。
    在西當村子的小學校讀書,住在那里,一個星期回來一次。
    孩子們很喜歡跟我說話,黑眼睛一眨一眨,不說話的時候就抿著嘴。
    你們拿了一瓶雪碧進屋,一定要開了請我們喝。
    我很驚訝這瓶雪碧,要知道在這個不通公路的村子,汽車無法到達,所有的物資都靠騾子、馬或者人背負而來,可想而知,這雪碧是如何奢侈。
    而我們,不過是素昧平生的路人,路過進來討一口水的陌生人。
    忙不迭連聲道謝,請你們停下開瓶的舉動。而你們一再的堅持,讓我們有點不知所措。
    你們開始準備飯菜,挽留我們多休息一陣。我們當天必須趕回縣城,只得拂了你們的心意。
    你們再三挽留,后來送我們直到大門口。兩個孩子也一起出來送行,還有山羊和兩只土狗。
    相機就掛在我的胸前,多少次我想舉起相機留下點什么,最終我還是放棄。
    最美的東西,就讓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
    我們一路無話。
    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后,聽到身后傳來呼喚的聲音,轉頭一看,兩個孩子小跑著來趕我們。
    近了,大的孩子遞給我一個塑料袋,阿姨,這個給你。他一邊說話一邊大口喘氣。媽媽讓我來給你們。
    袋里是四個饅頭,熱氣騰騰的四個饅頭。
    然后他們哥倆轉身,沿著江邊小道回家。
    這一次,我忍不住回頭。那江邊的幾幢屋子已經遠了,我知道了它的名字叫容達。

    48、那曲:我是阿波拉的另一個孫女

    我給你們寄了照片。你說牧區不方便收信,留給我那曲一家單位的地址。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收到那些照片。賽馬節上一眼看不到邊的碧綠草原,和遠處起伏的山巒一起勾勒出流暢線條,朝霞映紅了整個天空,不斷變幻著形狀的絢麗云朵點綴 其中,白底藍花的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幾輛越野車停靠在帳篷之間的空地上,不知是哪家牧民騎上了鐵馬。藍藍的天空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小時候就熟悉的歌 兒里這樣唱的情景,那幾天如影隨行,也被我拙笨的雙手裝進照片里。
    照片里也有我。你們帶我去看賽馬,你拿出自己的袍子給我穿,那是我頭一次穿藏族女孩子的衣服,里面是米色棉布立領斜襟上衣,外邊罩上厚重皮毛長及腳背的袍子,裸露出右一半的肩,系上綴滿綠松石珊瑚瑪瑙的銅質腰帶,藏族女孩的裝扮活脫脫就出來了。
    照片里你忽閃著黑色眼睛,又黑又長的的辮子。我的笑容有些羞澀,你的慷慨讓我有點手足無措。
    我們去賽馬場。天空飄著小雨,空氣濕漉漉的。
    前一天夜里,那曲下了一場冰雹雨。
    離開納木措,在當雄攔到的一輛旅行社去接客人的空車,把我送到那曲縣城。為了賽馬節,我從波密一路輾轉來到那曲,因此毫不猶豫地詢問了位于郊區賽馬場的位置。
    那個時候已是黃昏,我背著包獨自徘徊在空曠的馬場邊,迷失了方向。
    我以為,賽馬節該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帳篷一頂連著一頂。
    我本想,把自己的小帳篷搭在那些大帳篷之間。至少,有帳篷旅館可以讓我留宿。
    可是眼前空無一人的馬場,就要來臨的夜晚,零星飄落的雨滴,黑壓壓的天空,我明白這夜的住宿成了問題。
    有一頂帳篷門口有兩個女孩,和一個老人。路過的時候,他們在那里微笑著看著我。
    我問,這里附近有可以住宿的帳篷旅館嗎?
    他們笑著搖頭。
    我說,那我可以把我的帳篷搭在你們邊上嗎?
    他們說就要下暴雨,天也黑了,你就住我們帳篷里吧。
    兩個漂亮的藏族女孩,和一個慈祥的老人。我想都沒有想就說好,把自己的行李往帳篷里搬。
    其中年紀大些的女孩說,我爺爺說你和我長得很像,他很喜歡你。
    我們才進帳篷,漫天烏云就化作夾雜冰雹的暴風雨,席卷整個那曲。閃電,雷鳴,狂風,冰雹,和暴雨,倘若沒有他們的收留,我不知道自己的境遇。
    后來我跟朋友們說當時的情景,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能信任素昧平生的一家人。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著你們的臉和眼睛,想都沒想就接受了邀請。我想,是遼闊的草原賦予你們那種淳樸、真誠和包容,讓我不會有絲毫疑惑和恐慌。
    那個老人是你的爺爺,那個年紀大些的漂亮女孩,就是你。
    你們的帳篷很大,說是帳篷,其實好象我們的屋子。為了賽馬節臨時搭起的帳篷,日常家什一應俱全,一段時間里全家都住這里 。這夜只有你們爺孫三人,你們睡在地鋪上,把床留給了我。一路奔波,我顧不上吃飯就鉆進睡袋蒙頭大睡。
    夜半的說話聲驚醒了我。你們在帳篷外面大聲說話,我聽到雨還在嘩嘩啦拉,你們祖孫三人都在外面忙活。仔細一聽,你們在給帳篷排水,連夜暴雨積累在帳篷四邊的頂上,如不及時清理,大概會漏水到帳篷里面,還有受力過重的帳篷可能倒塌,我裹在睡袋里這樣猜想。
    我聽見你們拉扯著帳篷,讓積水流到金屬盆里,然后抬走。
    我模糊地想,自己要不要起來跟你們一起清理積水。你們壓低了聲音說話,雨水滑落的清脆聲。累、困加上一點高原反應的迷糊,想著想著我又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陽光明媚。我恍惚地以為前一夜是夢。
    我們去賽馬場。處處是俊朗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還有駿馬。
    早就聽說安多藏區的服飾以華麗著稱,果然名不虛傳,我的眼睛在姑娘們頭上身上怎么也挪不開,紅珊瑚,瑪瑙,綠松石,精美的腰帶,高貴的翻毛帽子,帶著點高原紅的俊秀臉龐,再騎上匹駿馬,簡直是仙女到人間。
    你看我那羨慕的樣子,大方地拿出自己的衣服來給我穿,那是我頭一次穿藏族女孩子的衣服,我樂得嘴都合不攏。
    你帶著我到了賽馬場,找了位置坐下。比賽已經開始,十多匹駿馬得得得地在跑道上奔跑著,馬背上的騎手們,看上去都那么年輕,多數還是稚氣未脫的少年,好不羨慕他們的灑脫。
    你說,前幾天的抱石頭和射箭比賽才更精彩。
    你說,要帶我去你們牧區的家,那里無垠的草場和成群的牛羊。 
    你說,要不你明年再來,那曲每年都有賽馬。
    你教我,藏語的爺爺,叫阿波拉,奶奶,叫阿莫拉。
    我在你家的帳篷里住了三天兩夜。
    我沒有見過你的阿莫拉。你的阿波拉,我也可以叫他一聲阿波拉嗎。
    阿波拉說過,我的模樣好像你,他的孫女。

    49、周田:你替我種的那棵綠化樹

    你給我寫了一封信,你的鋼筆字遒勁有力。你在信里說,你們把我留下的錢,替我買了一棵樹種在村子里。
    我不由得心生愧疚,城市里忙亂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我的確把你們的村莊給忘記。如果不是你的這封信,恐怕周田也就永遠只是遙遠的記憶。
    三十一個月過去了,我的綠化樹長成了什么樣?我忘了問你,你幫我把它種在我住過的院落里,還是村口看得見水車的山坡上,或是就在古老戲臺的莊稼地邊。
    我本想,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心意,就當是我那豐盛的晚餐和早餐,還有安逸一夜住宿的費用。
    但你在信里說,買了一棵樹,以我的名義種下。
    那次我費了些力氣才找到你們的村子。我一個人到贛南參加同學的婚禮,循著朋友曾經的足跡想去看看跟福建不一樣的客家民居。中午時分我到了尋烏縣另外一個也叫周田的地方,是個小鎮,空曠的田野,漂亮的樓房,哪里看得出一絲客家古村的痕跡。
    轉身往來時的方向再走,這次確定要去的是名叫周田的村莊。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曾在福建龍巖名叫培田的村里住過幾日,不知道“田”在你們客家語言里是何許意思,是否象征著富足和安寧。
    你們的村子不通班車,我在路邊攔的摩托車把我送到。在蜿蜒的山路上盤旋了數十分鐘,遠遠見到你們村莊我是那么驚喜。我忘了我是如何走到了你的院子里,是村里熱情的孩童指點,還是我們有緣在田邊小徑上遇見。
    但我記得,那天黃昏,村里德高望重的長輩都進了你家的門,家里最美味的菜肴都上了我面前的桌。米酒斟了一杯又一杯,盤碟上了一撥又一撥。
    整個夜晚,孩子們門里門外地嬉鬧,老人們坐著沒有挪窩。周田的故事在我耳邊娓娓道來。
    我知道了,尋烏縣有首順口溜,“項山的糯,三標的貨,長畬的谷,周田的屋”,糯和谷是這兩地特色農作物,美麗的女子是三標的風景,那么周田村子里那幾十處圍屋就是你們的驕傲。
    你跟我說,沿著村里的古驛道往南十五公里,三叉路口喚做石茶亭的亭子,就是廣東平遠、福建武平和江西尋烏的交界。三省通達的古驛道和四通八達的水路,造就了過去五百年里周田的繁華。
    于是我想,你們的先人,如何挑了鹽米谷果,如何搖了沉甸甸的船塢,如何在這方圓三公里的峽谷里造建這村。那些有著徽式馬頭墻的院落,那些生意興隆的藥棧和客棧,那些古色古香的茶亭和油坊,如何一處一處落地生了根。
    而你們,又有如何的心情,來追憶那過去五百年的輝煌。
    你們給我看照片,看文案。照片是村子里幾十幢客家古民居,有的還完好如初,更多的正逐漸殘敗,文案是保護修繕民居的意見和措施。你們不忍看著先輩創造的奇跡自己手頭消逝,你們想盡力保全曾經那般輝煌的家園。
    你們的村莊跟我去過的那么多客家人聚集地一樣,亦耕亦讀,人才輩出。你說,村里考出去學建筑的大學生研究村里的建筑,拍了照片寫了文案,也要為保護這些老房子盡心盡力。
    而你,則義務做了這項保護工作的牽頭人。
    三十一個月過去了,我已經忘記了你的模樣。
    但我記得。你笑容滿面的慈祥。
    那個夜晚,我住在村里一處圍屋深處。你說房間的主人外出工作,空出村里最干凈整齊的屋子。你說晚上一個人睡覺害怕吧,讓這個小妹妹陪你一起。
    次日清晨,你說到村子里轉轉吧,讓這個有摩托車的小伙子帶你。
    中午離開的時候,你說一個人坐摩托車不安全吧,我正好也要去鎮子我送你。
    下午上了班車,你從窗口遞了水果進來,嘗嘗吧這是我們的柑橘。
    班車徐徐啟動,我看見你在路邊目送我離開,隔著車窗玻璃跟我揮手送別。
    那一刻我胸里有熱流涌動,我看見逐漸遠去的你。
    我還記得,早晨起來去村里各處看老屋,走到村尾,有兩株開放白色小花的樹,高大挺拔,生長在通向村邊山坡的路旁。葉子翠綠,枝條舒展,滿地碾落泥土的花瓣讓我駐足良久。
    會有那么一天,我要去看看我的綠化樹。
    我忘了問你,它是不是一株會開花的樹木。

    50、西海固:這一輩子要吃的土豆

    你問我是否知道什么叫荒涼,我的腦子里馬上冒出西海固這幾個字,被稱為地球上最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氣候干旱,植被稀少,鹽堿成災,水土流失嚴重,黃沙遍野。
    閉上眼睛,我回到西北那片廣袤平原,寧夏南部山區,那么些日子過去,仍然念念不忘并且不敢輕易提及的地方,除了荒涼以外,還有那么多難以磨滅的東西烙記在 心,那些開滿金黃向日葵的山谷,那些收獲的沉甸甸的莊稼垛,那些堅定、勇敢、善良、忍耐的面容,和西海固的荒涼一起永遠留在心底。
    那其中,就有你從容的身影。那里,是你熱愛的家園土地。
    凌晨五點四十分,我們穿過校園里的兩排平房,越過土墻的豁口,一座小山丘赫然眼前。西北平原,一望無際茫茫黃土,不足百米的山丘也難得。眼前的小丘上寸草不 生,一腳踩下,松散的黃土稀里嘩啦往下掉,幾乎無法立足。一步三滑地走在陡峭的土坡上,手腳并用往上攀,不過二百米海拔的山坡讓人氣喘吁吁。
    坡頂有人開了荒種了莊稼。綠油油的小麥,因為缺水,在干涸的黃土里掙扎著往外冒,觸目驚心地展示著生命里最垂危和最堅強的兩面。
    你一定無法想象我們當時的震驚。
    我們坐在莊稼地邊緣上休息,放眼四望,目力所及,四周一望無際的起伏山丘,遍地黃沙,遼闊中透出無盡蒼涼。偶爾的矮小灌木,葉子全都化做針狀,盡量保持體內水分。遠處山坡上有放養的羊群,結伴在山間尋覓可食之物,我疑惑它們如何填得飽肚子。
    你可能無法理解,我不是個害怕苦難的人,但這樣的清晨這樣的情景,我還是退卻了,在心里我跟自己說,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愿意在這里生活。我急切地想了解,祖祖輩輩在這里扎根的你們,過著怎樣的生活。
    你并不知道,關橋中學是我們學校西部支教的定點學校,敬德是上一屆支教隊長,已經在這里生活工作了一年,嘵蘭是這一屆隊長,接下來的一年時光將在這里度過。
    我們住在敬德以前住過的小屋里。這是關橋中學接受資助以后新蓋的平磚房,屋里一字排開三張木床,床上鋪著的海綿床墊,美其名曰“席夢思”,已經開裂下陷,最大的一個坑是敬德那張墊子,陷下去的地方比籃球還大,正好夠一個人坐到里面。
    屋子里還有三張桌子,一臺破舊的電腦。除此別無他物。
    敬德是個活潑開朗的小伙子,曉蘭相對沉默。官橋中學是他們生命中的一段經歷,難以忘記。
    而我,想真切地感受西海固,想看看你們真實的生活。
    跟你們一樣,早起照例沒有刷牙洗臉,鄉里不通自來水,鹽堿地里打出的水井只能灌溉,飲用水是用水車從別處運來,限量供應。學校里的老師告訴我們,他洗一桶衣服只用一盆水,要洗澡得去幾小時車程以外的縣城,土豆是主食,羊肉是難得吃到奢侈品。
    有位支教的老師說,我在這里把一輩子該吃的土豆都吃完了啊。家家戶戶都備了盆和桶在屋檐下接雨水,有雨的日子就意味著做飯喝水都有了著落。
    你也是吃著這一輩子都吃不完的土豆長大,在這樣渴望雨水渴望澆灌的期盼里生活。
    當然下雨也不盡都是好事,我們前往海原的路途中恰逢暴雨,滿車人欣喜若狂,但久旱逢甘露的喜悅才剛升起,轉眼間只見道路兩旁的路基紛紛滑墜,滑坡和泥石流一 起接一起,整個路面溝壑縱橫,由于植被稀少,這里的土壤根本無法保存水分,因此偶爾的雨水也無濟于事,反而有可能導致更嚴重的災害。
    自然環境惡劣,生活物資貧乏,最可怕的是嚴重缺水,連日常生活用水都無法保障。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意味著什么,我始終小心翼翼,不敢距離你們太近,我覺得自己理解你們的苦難,我擔心擾亂你們的平靜。
    改觀是從那個黃昏開始的。有兩個男孩在校園里和我們邂逅,他們戴著雪白的帽子,黑亮的眼睛透露出聰穎和友善。我們開始交談,我驚訝地發現其中一個男孩在西安 念大學,他很健談,邀請我們去他家做客。就在學校邊的小山坡腳下,步行只需要十來分鐘,他熱情相邀。我們欣然前往。
    一片金黃的的向日葵后面的獨立小院子,父親和母親放下手頭的活計來招呼客人。我們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繼續聊天,聽著不遠處清真寺做禮拜的鐘聲響起,夕陽的光輝灑在天際下的月亮和星辰之上。
    天色將暗的時候,我們準備告別,卻被告之晚飯已經做好,一定要留下來。端到手上的兩碗面疙瘩熱氣騰騰,面里還加了汆羊肉,此外還有一托盤的土梨,是自己院子 里的果樹下才摘下來的。那一刻我哽咽了,這樣的飲食對于他們來說是待客的最高禮遇,而我們不過是素昧平生的過客。
    那個在西安讀大學的男孩就是你。我們幸運地得以遇見,你讓我對西海固的想法從此改觀。
    第二天,我們到一個村子走訪。從公路下車后頂著烈日步行到村莊,干涸河床上的堤壩形同虛設,千瘡百孔的土地上,時而看得見白色粉末狀物體,那是土壤里的鹽堿。快到村子的路旁,玉米地張著干裂的大嘴,虎視眈眈地要把僅存的幾株綠苗吞噬。
    但見路邊一個水坑,想來是前幾天的暴雨所致,幾個光屁股小男孩在里頭玩得起勁,嬉笑玩耍不亦樂乎。不遠處的曬場上,有人頂著頭巾在打糧食,并不注意我們的到來。那是熱浪滾滾的午后,那樣的悠閑和靜謐,也讓人羨慕。還有牛羊和土狗在村里溜達,見著陌生人也不躲閃。
    我們到一個小女孩家里,送了些文具給她,女孩的媽媽切了西瓜款待我們。款待,我只能用這個詞,西瓜對于那樣夏天的關橋來說只能用款待來形容。
    在村子里我們還吃到了梨和海棠,關橋一帶的村莊里僅有的水果。每次看見他們熱忱的滿懷期待的笑容,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吃下去,雖然我知道這些水果對于他們來說那么珍貴,但對于他們來說更珍貴的是待客的真誠和熱情。
    看到他們我就想到從容微笑的你。
    我看到屋子里最敞亮的墻壁上,掛著一家人的黑白彩色的幾張照片,照片下頭有張用鏡框裱起來的獎狀,上頭寫著小女孩的名字。我知道,這張獎狀帶來的喜悅遠遠勝過物質的富余。
    你也是從這樣的獎狀中一年又一年地走到了西安吧。
    這一夜我睡得不踏實。一些東西在胸口涌動,我明白有些事情必須親自經歷才能明白。剝開一切歷史、傳言和猜測的掩蓋,荒涼的西海固有血有肉地真地存活著。
    因此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問題。
    愛麗絲漫游城市,每一個孩子都是天使。
    以我對文德斯的熱愛,在叮小當出生之前,竟也沒有看過這部電影。
    看過之后開始回味,與孩童一起去看這世界,跟以往獨自的旅行究竟大不一樣。跟著愛麗絲在萊茵河畔輾轉,看這個小女孩那雙明亮的眼睛流露出的狡黠,小小伎倆得 逞時的得意,等不到媽媽的委屈流淚,時刻都在叫餓的肚子,我明白一件事情。從此后帶著兒子旅行,這個小小人兒的喜怒哀樂,肯定讓媽媽最牽掛放不下。
    孩子,你可知道那些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是清晨,你從睡夢中醒來,綻放熟睡后滿足與輕松的笑臉,咿呀呀從睡袋里伸出小手,撲到爸爸和媽媽身邊來。媽媽親著你粉嫩的小臉,握住你輕柔的小手,跟你一起瞇著眼享受那樣的時刻。
    你好奇地拉開窗簾,屋外已是朝霞滿天。你睜大眼睛看著那陽光,舉起拳頭興奮地啊啊不停。
    孩子,你還在學習說話,但媽媽聽得懂你的語言,你熱愛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你是那么聰明又敏感的寶貝。
    孩子,你可知道這是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是黃昏,你飛奔向門口,迎接工作一天回家的爸爸。
    拉著爸爸的手走到陽臺,接過爸爸收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到床上,等待爸爸給你洗澡。
    孩子,你的烏黑的頭發,你的結實的小腿,你的略微挺起的肚子,你的光滑的脊背,你所有的一切媽媽都那么喜愛。你小小的身體正在慢慢長大。
    你掙脫包裹身體的浴巾,你是個熱愛自由的孩子。
    媽媽帶你做操,你稚嫩的嗓音和著節拍喊著一二的口號。媽媽親吻你的小腳丫子,你樂得咯咯地笑個不停。
    孩子,你可知道這是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是夜晚,你鉆進睡袋,跟爺爺奶奶道聲晚安,親吻著媽媽的臉龐說拜拜,跟畫中的哥哥姐姐吻別再見。媽媽看見你眼中的純真和快樂。
    孩子,你枕著媽媽的胳臂漸入夢鄉,媽媽給你唱的搖籃曲你都會記得。你長長的睫毛時而忽閃,你小小的鼻子呼吸均勻,你微闔的嘴唇帶著笑意,你的小手抓著媽媽的耳朵不愿放開。
    孩子,你可知道這是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孩子,你可知道那些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是你嘟起小嘴用力挽起袖子準備洗手的樣子。
    是你搖晃著身子端著臉盆放回儲物架的身影。
    是你系著三角巾坐在餐椅上拿著勺自己吃飯。
    是你高舉雙手跟媽媽學說話的笑容燦爛。
    是你拿著聽筒跟電話線另一端的人聊天的新奇。
    是你看著電腦上自己的照片哈哈大笑的神情。
    孩子,你可知道這些媽媽最幸福的時刻。

    51、辭職回家,做全職媽媽

    我們結婚了,2009年3月16日,恰巧是我離開廈門到北京一周年的日子,距離我們第一次見面只有四個多月。2010年5月22日,我們的兒子出生,此時,我三十六歲的生日已過數月。
    一切如同做夢,我所有的期待和憧憬在短短兩年內全都實現,一個愛人,一個孩子,一個家,這就是命運對我的眷顧么。
    2010年11月,我從學習工作了十八年的廈門大學辭職,回家做了全職媽媽。對于曾經的工作狂人來說,這個決定做得極其不容易,辭職就等于放棄以往全部的積累。
    其中還有一個小插曲。叮小當十六個月時,我蠢蠢欲動是否要重新開始工作,正當此時,一個科研機構找到我,我便參與了他們一個新啟動的項目。四個月以后,我再次辭職,這一次心里明白,做了叮小當的媽媽,自己已經不再適合職場。
    朋友們驚詫于我的決定,我卻釋然。放棄朝九晚五的光鮮工作,我所得到的遠遠多于失去。我可以有更多時間陪伴兒子,讓他的成長里有更多媽媽的記憶。我可以有更 多的時間帶著兒子去旅行,去那些已經走過并深深熱愛的,以及另外一些一直向往的地方。我可以有更多時間記錄我們一家的生活,關于成長關于旅行關于很多很 多。
    在表面的倔強和驕傲底下,平淡和幸福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52、帶著兒子行走天涯

    叮小當的第一次旅行,是我們送給他出生六十天的禮物,一家三口到鳳凰嶺住了四天。
    那時的他,躺在嬰兒椅里調皮地吐著舌頭,跟著爸媽早晚在山腳下的園子里散步,看長頸鹿和各種動物。在路邊的水果攤買桃兒,抓過賣桃阿姨的手指就往嘴里塞。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停下來,說這個寶寶真可愛,才兩個月就出門旅行啊。
    五個月大時,叮小當第一次乘坐飛機,廈門的秋天是最舒適的季節,媽媽的母校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一歲生日剛過,小家伙第二次到廈門度假一周。住在曾厝垵朋友的家庭旅館,每天下海游泳,吃沙茶面,喝芒果冰沙,去一家叫走進童年懷舊飯堂的餐館喝粥吃白水煮 蛋,喜歡上泰之家的蒸魚,去鼓浪嶼看老別墅,在輪渡碼頭海濱大廈24層的必勝客吃披薩,跟媽媽的朋友吃私房菜。跟爸爸媽媽一起享受著旅行和美味。
    而這個春天,叮小當要開始他的第一次鄉村之旅,跟著爸媽去江西,上三清山觀杜鵑,到婺源賞油菜。
    就要二歲的小家伙正牙牙學語,學會奶聲奶氣地叫爸爸和媽媽,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是當當。
    孩子啊你快些長大,爸爸媽媽已做好準備帶你行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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