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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黃山記

時間:2014-04-13 15:43 來源:黃山志 作者:季羨林 閱讀:
    早就聽人說過:“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又經常遇到去過黃山的人講述那里的奇景,還看到畫家畫的黃山,攝影家攝的黃山,黃山在我的心中就占了一個地位。我也曾根據那些繪畫和攝影,再攙上點傳聞,給自已描繪了一幅黃山圖,掛在我的心頭。我帶著這樣一幅黃山圖曾周游國內,頗看了一些名山大川。五岳之尊的泰山,我曾凌絕頂,觀日出。在國外,我也頗游覽了一些國家,徜徉于日內瓦的萊蒙湖畔,攀登了雪線以上的阿爾卑斯山,盡管下面烈日炎炎,頂上卻永遠積雪皚皚。所有這一切都是永世難忘的。但是我心中的那一幅黃山圖,盡管隨著游覽的深廣而多少有所修正,但畢竟還是非常美的,非常迷人的。

    今天我就帶著我心中的那一幅黃山圖,到真正的黃山來了。

    汽車從涇縣駛出,直奔黃山。一路上,汽車蜿蜒繞行于萬山叢中,我的幻想也跟著蜿蜒起來,眼前是千山萬嶺,綿延不絕;但是山峰的形象從遠處看上去都差不多,遠處出現了一個聳入晴空的高峰,“那就是黃山了吧!”我心里想。但是一轉眼,另一個更高的山峰呈現在我的眼前,我只好打消了剛才的想法。如此周而復始,不知循環了多少遍。還有一個問題一直縈回在我的腦際:在這千山萬嶺中,是誰首先發現黃山這個天造地設的人間仙境呢?是否還有另一個更美的什么山沒有被發現呢?我的幻想一下子又扯到徐霞客身上。今天我們乘坐汽車來到這里,還感到有些疲憊不堪。當年徐霞客是怎樣來的呢?他只能自己背著行李,至多雇上個農民替他背著,自己手執藤杖,風餐露宿,踽踽獨行于崇山峻嶺中,夜里靠松明引路,在虎狼的嗥叫聲中,慢慢地爬上去。對比起來。我們今天確實是幸福多了。……

    就這樣,汽車一邊飛快地行駛,我一邊飛快地幻想。我心里思潮騰涌,綿綿不斷,就像那車窗外的綿延的萬山一樣。

    汽車終于來到了黃山大門外。

    一走進黃山大門,天都峰就像一團無限巨大的黑色云層,黑呼呼地像泰山壓頂一般對著我的頭頂壓了下來,好像就要倒在我的頭上。我一愣:這哪里是我心中的那個黃山呢?然而這畢竟是真實的黃山。我幾十年蘊藏在心中的那一幅黃山圖一下子煙消云散了,我心中悵然若有所失。但是我并不惋惜,應該消逝的讓它消逝吧!我現在已經來到了真實的黃山。

    從此以后,真實的黃山就像—幅古代的畫卷一樣,一幅一幅地、慢慢地展現在我的眼前。

    出賓館右行,經療養院右轉進山。山勢一下子就陡了起來。我曾經聽別人說過.從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是多少多少華里;在導游書上,我也看到了這樣的記載,我原以為幾華里、幾華里都是在平面上的,因此我對黃山就有了一些不正確的理解。現在,接觸了實際,才知道這基本上是按立體計算的。在這里走上一華里,同平地上不大一樣,費的勁兒要大得多。就是向上走上一尺,也要費上一點力氣。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喘氣流汗了。我低頭看著腳下的臺階,右手使勁地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向上爬行。我眼睛里看到的只是臺階,臺階,臺階。有時候,我心里還數著臺階的數目。爬呀,數呀,數呀,爬呀,以為已經很高了。但是抬眼一看,更高、更陡、更多的臺階還在前面哩。想當年登泰山的時候,那里還有一個“快活三里”。這里卻連一個快活三步都沒有。但是,既來之,則安之,爬就是一切。

    我到黃山來,當然并不是專為來走路的。我還是要看一看的。但是,在黃山,想看也并不容易。有經驗的人說:“走路不看山,看山不走路。”這確實是至理名言。這有點像魚與熊掌的關系,不可得而兼之。誰要想“兼之”,那就有失足墜下萬丈深澗的危險。我只在爬到了一定的階段時,才停下腳步,小心地抬頭向身后和左右看上一看,但見峭壁千仞,高嶺入云,幽篁參天,蒼松夾道,鳥鳴相和,蟬聲四起。而且每看一次,眼前的情景都不一樣,撲朔迷離,變幻萬端。就連同一個地方,從不同的角度看,都能看出不同的形象。從慈光閣看朱砂峰,看到天都峰上的金雞叫天門。但是登上龍蟠坡,再抬頭一看,金雞叫天門就變成了五老上天都,在什么地方才能看到黃山真面目呢?我想,在什么地方也是看不到的。我很想改一改蘇東坡的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黃山真面目,即使身在此山中。”

    我有時候也有新的發現,我簡直覺得其中閃現著“天才的火花”,解人難得,我只有自己拍手(這里沒有案)叫絕。比如,我看遠山上的竹石樹木,最初只覺得—片蓊郁。但細看卻又有明暗之別。有的濃綠,有的淡綠。經過我再三研究揣摩,我才發現,明的是竹,暗的是松,所謂“蒼松翠竹”,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又想改陸游的兩句詩:“山窮水復疑無路,松暗竹明又一山。”

    一想到陸游,我又想到了徐霞客。我們且看看他們登上慈光寺以后是怎樣看黃山的:“由此而入。絕巘危崖,盡皆怪松懸結,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鬣,盤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他看到了奇山,又看到了奇松。他看到的山同我們今天看到的幾乎完全一樣,這毫無可怪之處。但是他看到的松,有多少是我們今天還能看到的呢?“愈短愈老,愈小愈奇”,難道在這幾百年的漫長時間內,它們就一點也沒有長嗎?就是起徐霞客于地下,我這樣的問題恐怕也無法回答了。

    我就是這樣一邊爬,一邊看,一邊改著古人的詩、—邊想到徐霞客,手、腳、眼、耳、心,無不在緊張地活動著,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天都峰腳下。這是—個關鍵的地方。向右一拐,走不多遠,就可以登上臺階,向著天都峰爬上去。天都峰是黃山的主峰。不到天都非好漢,何況那天險鯽魚背我已經久仰大名,現在站在天都峰下,一抬頭就可以看到,上面有螞蟻似的人影在晃動,真是有說不出的誘惑力啊!但是一看到那一條直上直下的登山盤道,像一根白而粗的線繩一樣懸在那里,要爬上去還真需要有一把子力氣呢。我知道,倘若給我半天的時間,登上去也是沒問題的。可惜現在早已經過了中午,到我們今天住宿的地方玉屏樓還有一段路要走。我再三斟酌,只好丟掉登天都峰的念頭,這好漢看來當不成了。我一步三回頭地向左一拐,拾級而上一直爬到了一線天的門口。這時我們坐了下來,背對—線天口,臉朝前望,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蓬萊三島。所謂蓬萊三島只是三個石筍似的小山峰,上面長著幾棵松樹。下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山谷。據說,白云彌漫時,襯著下面的云海,它們確確實實像蓬萊三島。但現在卻是赤日當空,萬里無云,我只能用想象力來彌補天公的不作美了。

    一線天真正是名副其實。在兩個峭壁中,只存一條縫隙,僅容人體,抬眼一看,只見高處露出一線光明,上面是藍藍的天。這一團光明就召喚著我們,奮勇前進,我們也就真地一個個精神抖擻,鼓足了余勇,爬了上去。低頭從我們兩條腿中間向后看去,還可以看到懸掛在天都峰上的那一條白練似的蹬道。

    過了一線天,再向右一拐就走上了玉屏樓,這里是從溫泉到北海去的必由之路。一般人都是在這里過夜的。徐霞客時代,這里叫玉屏風,他在《游記》里寫道:“四顧奇峰錯列,眾壑縱橫.真黃山絕勝處。”可見徐霞客對此處評價之高。原來這里有一座廟,叫做文殊院,古人曾說過:“不到文殊院,沒見黃山面。”這同徐霞客的意見是一致的。

    這里有什么特點呢?這里是萬山叢中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好象天造地設,就是一個理想的中途休息的地方。一轉過山角、就能看到峭壁上長著一棵松樹。提起此松,真是大大地有名。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大概都經常能看到它的形象。掛在人民大會堂里的那一幅叫做“迎客松”的照片,就是它。這棵松樹的大名就叫做“迎客松”。許多來訪的外國領導人,以及名人、學者會見中國領導人時,就在那個照片下面照像。你看它伸出雙臂,其實是不知道多少臂,仿佛想同來游的人握手、擁抱,它那青翠的枝頭仿佛能說出歡迎的語言,它仿佛就是黃山好客的象征,不,它實際上成了中國人民好客的象征。你若問它的高壽,那就很難說。它干并不粗,也不特別高,看樣子它至多也不過幾十年至百年,然而據人說,它挺立在這里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這里山高風勁,夏有酷暑,冬有寒冰,然而它卻至今巍然屹立,俊秀挺拔,蒼翠欲滴,枝頭籠煙.仿佛正當妙齡青春。我在這里祝它長壽!

    至于玉屏樓本身,可看的東西并不多。只是因為此地處萬山之中,抬眼四顧,前有大谷深壑,下臨無地。上面有參天云峰,聳然并立。同前一段的地無三尺平的情況比較起來,當然顯得空闊遼廓,快人心目。當白云彌漫時,云海蒼茫,必然另有一番景色。可惜我們沒有這個福氣,只看到了一片干涸了的大海。在玉屏樓的右邊,就是那一棵在名聲上稍遜一籌的送客松。它也像迎客松一樣,伸出了它那許多胳臂,好像向游客告別,祝他們身強體健,過一些時候再來黃山。我也祝它長壽!

    我們就是在住宿一夜之后,懷著還要再回來的心情走過這一棵松樹向黃山深處前進的。一走過送客松,山路就好像一反昨天上山時的規律,陡然下降。下降,下降,再下降,一直降到澗底。這一段路走起來非常舒服,似乎還要超過泰山的“快活三里”。我們雖低頭走路,仍可以抬頭望山。走過望客松,蒲團松,右邊可以看到指路石,回頭則見牛鼻峰上的犀牛望月。下到深澗澗底以后,一泓清泉,就在道旁,清澈見底,冷冽可飲。拿做文章來比,我們走這一段山路,好像是在作“承”的那一段,“起”得突兀,“承”得和緩,我們過了一段舒服的時光。

    但是,再拿作文章來比“承”過以后,就來了“轉”,這一“轉”,可真不得了。到了澗底,抬眼一看,前面是八百級的蓮花溝。這八百級仿佛是直上直下,令人看了真有點發儊。實際上,往上攀登的時候,比在下面仰望時更令人感到可怕。我們面前好像只有這一條窄窄的石階,只能向上,不能回轉,“馬行在夾道內,難以回馬”,不管流多少汗,喘多少氣,到此也只有奮勇攀登,再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爬上了八百石階,一轉就到了蓮花峰腳下,這一座蓮花峰也是黃山主峰之一。從它的腳下上山好像比從天都峰腳下攀登天都峰要容易得多,只需往右一轉,爬上幾個臺階就可以達到峰頂。然而,正唯其覺得容易,也就失掉了吸引力。同時,我們今天的目標是到北海,我于是只在蓮花峰下少坐片刻。抬頭看到不遠的峰頂上游人多如過江之鯽,然后左轉走上前去。要說到黃山的險境,仿佛現在才算是開始。身右峭壁凌空,左邊卻是懸崖無地。山路是整修過的,在最危險的地方加了石頭欄桿或鐵鏈。但欄外就是危險境地,好像泰山上的陰陽界一樣。走在這樣的地方,連昨天奉行的“看山不走路,走路不看山”的箴言都無法奉行,只有一心一意埋頭苦走而已。這里就是鼎鼎大名的百步云梯,真可以說是名不虛傳。但是,大自然最憎恨的是單調,它決不會讓百步云梯成為千步云梯、萬步云梯。過了百步云梯,又是一段比較平直的山路。此時我仿佛已經過了險關,大有閑情逸致,觀賞山景。驀抬頭,在遠處的山崖上,忽然看到“萬綠叢中一點紅”。此時正是盛夏,早過了春暖花開的時節。這一點紅是哪里來的呢?我無法攀上懸崖去看,無從探索與研究。我只有沉入幻想中,幻想暮春四五月間,黃山漫山遍野開滿了杜鵑花的情況。我眼前的黃山一下子變了樣,“日出山花紅似火”,紅色的火焰仿佛燃遍了全山,直凌太空,形成了一幅紅透宇宙的奇景。

    就這樣,一路幻想下去。平路走盡,又上山路,穿過鰲魚洞,就到了天海。這一段路更平了,仿佛已經離開黃山,到了平地上。一路樹木蓊郁,翠竹夾道,兩旁蟬聲啼不住,輕身已到北海邊。

    北海真是個好地方。人們已經看過了天都峰和蓮花峰奇景險境,久已身履,大概總會覺得黃山勝境已經探過,到了北海已經成為尾聲了。

    然而實則不然。

    我先講一個口頭傳說。距北海不遠有一個山峰,叫做始信峰。什么叫始信峰呢?這里熟于掌故的人說,就是“開始相信”,意思就是,到了這里才開始相信黃山之美。不管這個解釋是否正確,是否就是原意,我確確實實是相信的。我到了北海以后,才知道,北海決不是黃山之游的尾聲而是高峰,是頂端。上文曾引過一句古語:“不到文殊院,沒見黃山面。”我想改一改:“走不到北海,黃山沒有來。”再拿寫文章作比,如果過了玉屏樓算是“轉”,那么到了北海就算是“合”。一篇精巧的文章寫到這里,才算是達到精妙的頂點,黃山乃山中之奇山,北海是眾奇并備,萬巧同臻。游黃山到此,真可以說是嘆觀止矣。

    然而究竟“合”出一些什么東西來呢?

    三言兩語是說不完的。以北海為中心,三五華里的半徑內,景色萬千,名目繁多。大則崇山峻嶺,小至一石—樹,無不奇絕人寰。從賓館右轉,走不多遠,在深山絕谷的邊緣上,出現了散花精舍,前面不遠就是夢筆生花,筆架峰,駱駝石,上升峰和老翁釣魚,再往前走就是始信峰。登上始信峰頂,下臨無地,隔著深澗遠處可見仙女峰、石筍矼,石筍壁立千仞,真仿佛天上有一個頂天立地的金剛巨無霸從上面把石筍栽在那里,成為宇宙奇觀。我們只是從遠處看石筍矼的,徐霞客是親身到過。他在《游記》里寫道:“趨石筍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峰石回攢,藻繪滿眼,如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宏博富麗也。”

    “宏博富麗”當然還不僅限于石筍矼。北海附近這一些名勝,無不“宏博富麗”、“藻繪滿眼”。比如清涼臺、曙光亭,都各有奇妙之處。出賓館左折西行,可以到西海。沿路青松參天,翠竹匝地,有很多有名的奇景。走到盡頭,同別的地方一樣,眼前又是峭壁千仞,深澗萬尋。從這里排云亭上,可以看到丹霞峰、松林峰、石床峰,各各刺青天,令人神往。據說這地方是看落照的好地方,可惜我們來的時候,不是黃昏,我們只有悵望西天,幻想一番日落西山、紅霞滿天的情景而已。

    是不是北海就只“合”出了這樣一些東西來呢?

    也還不是的。黃山所謂四大奇景:奇松、怪石、云海、溫泉。溫泉一進山就可以看到,上面已經說道,這里不再提了。其它三奇,除了云海以外,一進山也都陸續可以看到。從慈光閣開始,只要你注意,奇松、怪石,到處可見。簡直是讓你一步一吃驚,一步一感嘆。到了北海算是達到了頂峰,所謂集大成者就是。

    那么,人們也許要問,奇松奇在什么地方呢?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初次聽說奇松時,心里也泛起過這個問題。我游遍了黃山,到了北海,要想答復這個問題,也還感到非常困難,簡直可以說是回答不出。我常常想,世間一切松樹無不是奇的,奇就奇在它同其它一切樹都不一樣。其它樹木的枝子一般都是往上長的,但是松樹的枝干卻偏平行著長或者甚至往下長,其它樹木從遠處看上去都能給人一個輪廓,雖然茂密,但卻雜亂;然而松樹給人的輪廓卻是挺拔、秀麗,如飛龍、如翔鳳,秩序井然,線條分明。松柏是常常并稱的。如果它們站在一起,人們從遠處看,立刻就能夠分清哪是松,哪是柏。總之一句話,我們腦中一切關于樹的規律,松樹無不違反。此之所謂奇也。

    但是,黃山上的松樹比其它地方更奇,是奇中之奇。你只要看一看黃山上有名字的名松。你就可以知道:蒲團松、連理松、扇子松、黑虎松、團結松、迎客松、送客松、飛虎松、雙龍松、龍爪松、接引松,此外還不知道有多少松。連那些不知名的大松、小松、古松、新松,長在懸崖上的松,長在峭壁上的松,長在任何人都不能想象的地方的松,千姿百態,石破天驚,更是違反了一切樹木生長的規律。別的地方的松樹長上一千多年,恐怕早已老態龍鐘了,在這里卻偏偏俊秀如少女,枝干也并不很粗。在別的地方,松樹只能生長在土中,在這里卻偏偏生長在光溜溜的石頭上;在別的地方,松樹的根總是要埋在土里的,在這里卻偏偏就把大根、小根、粗根、細根,一古腦地、毫不隱瞞地、赤裸裸地擺在石頭上,讓你看了以后,心里不禁替它擔起憂來。黃山松奇就奇在這里。看松而看到黃山松,真可以說是達到頂峰了。

    談到怪石,也真是夠怪的。那么這些石頭怪又怪在何處呢?在別的名山勝地中,也有一些有名有姓的山峰,也有一些有名有姓的石頭。但是在黃山,這種山峰和石頭卻多得出奇。虎頭巖、鄭公釣魚臺、鶯谷石、碰頭石、鯽魚背、羊子過江、仙人飄海、仙桃石、蓬萊三島、鸚哥石、飛魚石、采蓮船、孔雀戲蓮花、象石、金龜望月、仙鼠跳天都、仙人下轎、仙人把洞門、姜太公釣魚、犀牛望月、指路石、金龜探海、老僧入定、老僧觀海、仙人繡花、鰲魚吃螺螄、容成朝軒轅、鰲魚馱金魚、仙人下棋、仙人背包、飛來鐘、老翁釣魚、夢筆生花、豬八戒吃西瓜、書箱峰、達摩面壁、仙人曬靴、老虎馱羊、天鵝孵蛋、關公擋曹、仙人鋪路、太白醉酒、五老蕩船、天狗望月、雙貓捕鼠、蘇武牧羊、老僧采藥、仙人指路、喜鵲登梅、猴子捧桃等等,等等。名目確實夠繁多的了。名目之所以這樣繁多,決定因素就是因為這里石頭長得怪。如果不怪的話,就決不會有這樣多的名目。你以為這些五花八門的名目已經把黃山的怪石都數盡了嗎?不,還差得很遠。如果你有時間靜坐在黃山的某一個地方,面對眼前的奇峰怪石,讓自己的幻想展翅馳騁,你還可以想出一大批新鮮動人的名目。比如我們幾個人在西海排云亭附近面對深澗對面的山,我看出了一座“國際飯店”。這個名字一提出,你就越看越像,像得不能再像了,我們都為這個天才的發現而狂歡。假我以時日,我們可以巧立名目,為黃山創立一大批新鮮、別致,不但神似而且形似的名目,再為黃山增添光彩。

    在怪石中最怪的,當然要數飛來石。顧名思義,人們認為這塊大石頭是從天外飛來的。我們從玉屏樓到北海的路上、快到北海的時候,已經從遠處看到了它。它是在一座小山峰的頂上,孑然聳立在那里。上粗下細,同山峰接觸的地方只是一個點,在山風中好像是搖搖欲墜,讓人不禁替它捏一把汗,后來我們從北海到西海,在回去的路上爬了上去,一直爬到峰頂上,同黃山別的山頭一樣,小小的一個峰頂,下臨萬丈深澗。看到飛來石,我們都大吃一驚;原來同峰頂聯接的地方有一條縫。這樣一塊巨石,上粗下細,又不固定在峰頂上,怎能巍然屹立在那里,而且還不知已經屹立了多少年呢?在這漫長的時間內,誰知道它已經經歷了多少狂風暴雨、山崩地震呢?而它到今天仍然是巋然不動。簡直違反了物理的定律。我們沒有別的話可說,只能說它是奇中之奇了。

    至于黃山的云海,更是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座大山竟然命名北海、西海、天海、前海、后海,這樣許多海,初聽時難道不真是讓人不解嗎?原來這些海都是云海。我從小讀王維的詩:“行列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覺得這個境界真是奇妙,心向往之久矣。可是活了六十多歲,也從來沒能看到云起究竟是什么樣子。一天,我們正在北海的一個山頭上,猛回頭,看到隔山的深澗忽然冒起白色的濃煙。我直覺地認為這是炊煙。但是繼而一想,炊煙哪能有這樣的勢頭呢?我才恍然:這就是云起。升起來的云彩,初時還成絲成縷,慢慢地轉成一片一團,顏色由淡白轉濃。最初群山的影子還隱約可見、轉瞬就成了一片云海,所有的山影都被遮住,云氣翻滾,宛若海濤。然而又一轉瞬,被隱藏起來的山峰的影子又逐漸清晰,終于又由濃轉淡,直到山峰露出了真面目,云氣全消,依然青山滴翠,紅日皓皓。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幾分鐘之內。這算不算是云海呢?旁邊有人說:“還不能算是。真正的云海。那要大雨之后。”我只好相信他的話。但是,“慰情聊勝無”,不是比沒有看到這種近似云海的景象要好得多嗎?

    除了上面談的四大奇景之外,我還有一點意外的收獲,那就是我在黃山看了日出。日出并沒有列入黃山四奇之內,但仍然可以說是一奇。北海的曙光亭,顧名思義,就是看日出的最好的地方。幾十年前,當我還年青的時候,我曾登泰山看日出,在薄暗中、鵠候在玉皇頂上,結果除了看到一團紅紅的云彩之外,什么也沒有看到。我只有暗自背誦姚鼐的《登泰山記》,聊以自慰:

    “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戊申晦五鼓,與子穎坐日觀亭待日出。時大風揚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云漫。稍見云中白若樗蒲數十立者,山也。極天云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或曰:此東海也。”

    這一次來到黃山北海。早晨天還沒有亮,就有人跑著、吵著去看日出。我一轱轆爬起來,在凌晨的薄暗中摸索著爬上曙光亭,那里已經是黑鴉鴉地一團人。我擠在后面,同大家一樣向著東方翹首仰望。天是晴的,但在東方的日出處,卻有一線煙云。最初只顯得比別處稍亮一點而已。須臾,彩云漸紅,朝日露出了月牙似的一點;一轉眼間,它就涌了出來,頂端是深紫色,中間—段深紅,下端一大段深黃。然而立刻就霞光萬道,白云為霞光所照,成了金色,宛如萬朵金蓮飄懸空中。

    就這樣,黃山的三奇,奇松、怪石、云海,還加上一個奇:日出,我在黃山,特別是在北海,都領略過了,再拿作文章來打個比方,起、承、轉、合,這幾個大股都已作完,文章應該結束了。

    然而不然,從我的感情和印象說起來,合還沒有合完,文章也就不能結束。從我的激情來看,這仿佛剛才達到高潮,文章更不能就此結束了。我們原來并不想在北海住這樣久,但是越住越想住,越住越不想走。三天之內,我們天天出去,天天有新的發現。大有流連忘返之意。我們最后懷著惜別的心情,離開了北海的時候,我的內心如潮涌、如云起,一步三回頭。我們繞過黑虎松走上后山的道路,向著云谷寺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流水潺潺,山風習習,蟬聲相送,鳥鳴應合,蒼松翠竹,映帶左右。我們又像走到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了。但是我們走到幽篁中,聞鳥聲卻不見鳥。我們笑著開玩笑說,這是留客鳥,它們也惋惜我們即將離去,大有依依不舍之意呢。

    此時周圍清幽闃靜,好像宇宙間只有我們幾個人似的。但是我的內心里卻又像來黃山的路上那樣如波濤洶涌,遐想聯翩,我想到過去游覽過國內外的名山大川。我一時想到泰山,一時又想到石林。這都是天下奇秀,有口皆碑。但是我覺得,同黃山比起來,泰山有其雄偉,而無其秀麗;石林有其幽峭,而無其雄健。黃山是大則氣勢磅礴,神籠宇宙;小則剔透玲瓏,耐人尋味。如果拿美學名詞來比附的話,我們就可以說,黃山既有陽剛之美,又有陰柔之美。可謂剛柔兼,二難并,求諸天下名山,可謂超超玄箸了。

    我一下子又想到中國的山水畫。遠山一般都只用淡墨渲染,近山則用各種的皴法。對遠山的那種處理,只要在有山的地方,看到過遠山的人,都會同意的,都會知道那實際上是把自然景物,再加上點畫家個人的幻想與創造,搬到了紙上來的。這不同于自然主義,這是形似而又神似。但是對近山的那些不同的皴法,則生長在北方高山不多的地方的人,有時就不大容易理解,認為這不過是畫家的傳統手法,沒有多大意思的。特別是對大滌子這樣的畫家,更不容易理解。今天我到了黃山,據說大滌子在這里住過,積年疑團,頓時冰釋,我站在任何一個懸崖峭壁的下面,抬頭仰望,注意凝視,觀之既久,儼然是一幅大滌子的山水畫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我也儼然成了畫中人了。但見這一幅畫,筆墨恣縱,元氣淋漓,皴法新穎,巨細無遺。倘若我們請天上匠作大神,來到人間,蓋上一座萬丈高的大廈,把這一幅大畫掛在里面,不知會產生什么效果,恐怕觀賞的人都會目瞪口呆、驚愕萬狀吧!此時,只在此時,我才真正理解中國古代山水畫家,其中也包括像大滌子這樣有天才、有獨創性,能獨辟蹊徑,開一代風氣的畫家,都是在仔細觀察自然山色,簡練揣摩,融會貫通之后,然后才下筆的。他們決不是專門抄襲古人,拾古人牙慧的。

    我一下子又想到,天下名山多矣,中外皆然。但是像黃山這樣的名山,卻真如鳳毛麟角。為什么中國竟會有黃山這樣的山呢?這個問題似乎非常幼稚,實際上卻是發自我內心深處的一個問題。我并不覺得它有什么幼稚、可笑。古人會說,這是靈氣所鐘。什么又是靈氣呢?靈氣這東西摸不著,看不到,實在是玄妙得很。但是依我看,它又確實是存在著的。我們一到黃山,第一天晚上坐在賓館外深澗岸邊,細聽澗中水聲,無意中捉到了一個螢火蟲,發現它比別的地方的都大而肥壯。后來我們又發現這里的知了也比別的地方的大而肥壯,就連蒼蠅也和別的地方不同,大得、壯得驚人,而在海拔近兩千尺的天都峰頂,天風獵獵,人站在那里都搖搖欲墜,然而卻能見到蒼蠅,而且都有點氣魄,飛駛迅速,呼嘯而過。這實在使我吃驚不小,不用靈氣所鐘,又怎樣解釋呢?世界各國都有它們靈氣所鐘的地方,對于這些地方,只要我能走到、看到,我都喜愛、欣賞。一視同仁,決不會有任何偏心。但是,有黃山這樣靈氣所鐘的地方,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感到無比地驕傲與幸福。我因此熱愛我們這一塊土地,我更熱愛我們這一個國家。我們也并不想把黃山秘而不宣,獨自享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也但愿世界永存,黃山永存,永遠以它那無比美妙的山色,為我們提供無比美妙的怡悅。

    我一下子又想到,古人說,人生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又說太史公司馬遷周覽名山大川,故其文疏宕有奇氣。還有人說,唐代大書法家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器,因而書法大進;我現在游覽了黃山,將來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呢?我一非文豪,二非書法家,這影響究竟要產生在什么地方呢?不管怎樣,影響終歸會有的,我且拭目以待。

    我就是這樣一邊走,一邊想,一邊還欣賞四周奇麗景色,不知不覺地就回到了溫泉。等到我從北海返回溫泉的時候,我仿佛成了一個阿麗絲,我漫游了一個奇而又奇的奇境。過去一周的游蹤,歷歷呈現在我心中。我的黃山夢于今實現了。但我并不滿足于實現了夢境,而是夢得更加厲害起來。我仿佛還并沒有到過真正的黃山,不,黃山對我來說比原來還要陌生,還要奇妙。我直覺地感到,真正的黃山我還沒有看到。我從北海歸來,只看了黃山的皮毛。黃山的名勝真如五光十色、撲朔迷離,在那“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中似乎還隱藏著什么秘密,有待于我、有待于其它人去發現,去欣賞,去驚嘆。古時候有一首關于黃山的詩:“踏遍峨嵋與九嶷,無茲殊勝幻迷離。任他五岳歸來客,一見天都也叫奇”。

    我還沒有歷游五岳,也還沒有到過峨嵋與九嶷。我對黃山、對天都叫奇,完全是很自然的。我相信,即使我有朝一日真地遍游五岳,登峨嵋,探九嶷,我再到黃山來仍然會叫奇不絕的。

    我來的時候,心里帶來了一個假的黃山圖,它一遇到真黃山就破碎消失了。我現在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幅真正的黃山圖。雖然我還不能相信,這一幅圖就是黃山的真象,但是這幅黃山圖將永遠留在我的心中。經過了一段時間醞釀思忖,我現在寫出了我心目中的黃山。但寫的過程中,我時時懷疑我這一枝拙筆會玷污了黃山。古人詩說;“美人意態畫不出,當時枉殺毛延壽。”我現在真覺得,“黃山意態寫不出,枉費不眠數夜間”。《世說新語》任誕第三十三說:“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

    這里指的是,桓子野每聞清歌,輒情動乎中。我現在面對著黃山,心中有一美妙的黃山,筆下的黃山卻并不那么美妙,我也只能學一學桓子野,徒喚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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