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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記之《黔游日記一》(附白話文翻譯)

時間:2017-03-08 20:48 來源:古詩文網 作者:徐霞客(徐弘祖) 閱讀:
    戊寅(公元1638年)三月二十七日自南丹北鄙岜bā歹村,易騎入重山中,漸履無人之境。五里,逾山界嶺。南丹下司界。又北一里,逾石隘,是為艱坪嶺。其石極嵯峨,其樹極蒙密,其路極崎嶇,黔、粵之界,以此而分,南北之水,亦由此而別。然其水亦俱下都泥,則石隘之脊,乃自東而西度,盡于巴鵝之境,而多靈大脊猶在其東也。北下一里,就峽西行,一里,始有田塍,又半里,峽轉北,塢始大開。又北一里,有村在西塢中,曰由彝。此中諸塢,四面皆高,不知水從何出。然由彝村南石壁下,有洞東向,細流自畦中淙淙入,透山西而去,固知大脊猶在東也。至此南丹差騎辭去。由彝人始許夫騎,久乃不至,促久之,止以二夫負擔去。余獨坐其欄,從午至暮,始得騎。西北二里,至山寨,則寨人已送擔亦前去。乃由其東上嶺,越脊北下一里,行壑hè中。又北一里,再越嶺脊,下行峽中。壑圓而峽長,南北向皆有脊中亙,無泄水之隙,而北亙之脊,石齒如鋸,橫鋒堅鍔,莫可投足。時已昏暮,躍馬而下,此騎真堪托死生也。越脊,直墜峽底,逾所上數倍,姑知前之圓壑長峽,猶在半山也。峽底有流,從南脊下溢,遂滔滔成流。

    隨之西向行,共里許,有村在南山麓,擔夫已換去。又騎而西半里,擔夫又已去。蓋村人恐余止其家,故函換之行,而又無騎換,騎夫不肯前,余強之暗行摸黑走路。西北半里,有溪自東而西,橫堰其中,左右淵深,由堰上北度,馬蹄得得,險甚。又西轉過一村,半里,由村西而北向逾嶺,始與雙擔同行,暗中呼聲相屬,不辨其為石為影也。

    共二上二下,遂行田塍間。

    共五里,過一寨,排門人,居人頗盛。半里,復排一門出,又行田塍中。一里半,叩門入舊司,門以內茅舍俱閉,莫為啟。久之,守一啟戶者,無茅無飯而臥。

    上、下二司者,即豐寧司也。瀕南界者,分為下司,與南丹接壤。

    二司皆楊姓兄弟也,而不相睦。

    今上司為楊柚,強而有制,道路開治,盜賊屏息。下司為楊國賢,地亂不能轄,民皆剽掠,三里之內,靡非賊窟。其東有七榜之地,地寬而渥wò優厚,桀贅指世風不太平尤甚,其叔楊云道,聚眾其中為亂首,人莫敢入。

    舊司者,下司昔日司治也,為上司所破,國賢移居寨上。

    寨在南山麓,與舊司南北相對,中隔一塢,然亦無奇險也。

    二十八日平明起,雨霏霏下。余令隨夫以鹽易米而炊。余以刺索夫于南寨,國賢避不出,托言與上司不合,不敢發夫。止許護送者兩三人送出境。余飯而待之,送者亦不至,乃雇夫分肩行李,從舊司北向逾嶺行。共三里余,下至餓鬼橋,有小水自東北注西南,小石梁跨其上,御人者攔路搶劫的人每每橫行于此。又北二里,逾嶺,已為上司界。下嶺二里,有村在西塢,而路東有楓木樹對之。

    又東北逾嶺二里,有村在東塢,其前環山為壑,中洼為田。村倚東峰,有石崖當村后;路循西嶺,與村隔壟相向,始敢對之息肩。又西北逾嶺二里,轉而西向行,于是峽大開,南北相向,南山下村居甚稠,北山則大路倚之。西行五里,路復西北逾嶺。蓋此地大山在東北,路俱緣其西南上,雖有升降,然俱上多下少,逶迤以升者也。又西北二里,逾嶺。路北有峰,回亙層疊,儼若天盤龍髻。

    崖半有洞,門西向,數十家倚之。

    路乃北轉,又一里,越其西岡北向下。

    西岡者,大山分支西突為盤髻峰,其下橫岡西度者也。

    西岡之北,山又東西排闥。

    北望西界山,一圓石高插峰頭,矗然倚天之柱,其北石崖回沓,即上司治所托也;東界土山,即路所循而行者。共北五里,路與西界矗柱對。又北二里,忽山雨大至。擔夫停擔,各牽笠蔽雨,余持傘亦蔽一挑。

    忽有四人持鏢負弩,懸劍橐gāo箭囊矢,自后奔突而至。兩人趨余傘下,一人趨顧仆傘下,一人趨擔夫笠下,皆勇壯兇獰,似避雨,又似夾持。余甚恐。問余何往,余對以都勻。

    問余求煙,余對以不用。

    久之。

    雨不止而勢少殺,余曰:“可行矣。”其人亦曰:“可去。”余以為將同往而前者,及余行而彼復止。余益知其必非良人,然入其吻而不下咽,其心猶良也。更北半里,轉而西又一里余,有營當兩界夾中阜上,壁壘新整。由其下又西一里,入上司南門,有土垣環繞,門內即宿鋪。

    江西人。

    自下司至此,居舍中各半土半欄。

    時雨過街濕,余乘濕履,遂由街北轉而西,有巨塘匯其內,西筑堤為堰,甃zhòu井壁為馳道甚整。

    又北半里,直抵囤山堡壘東麓,北向入一門。有石罅一縷在東麓下,當其盡處,鑿孔如盂,深尺許,可貯水一斗。囤上下人俱以盎候而酌之,謂其水甘冽,迥異他水。余酌而嘗之,果不虛也。由此循囤麓轉入北峽,峽中居人甚多,皆頭目之為心膂lǔ親信得力的人寄者;又編竹架囤于峽中,分行貯粟焉。由北陜西向行,已入囤后,有脊自西北連屬于囤,乃囤之結蒂處也。脊東峽中,有洞倚囤麓,其門北向,甚隘而深。有二人將上囤,余問:“此洞深否?”云:“其洞不深。上至囤半,有大洞頗深而有水,須以炬入。”由下仰眺,囤上居舍累累,惟司官所居三四層,皆以瓦覆,以堊è白色土飾。

    囤險而居整,反出南丹上也。

    余乃隨其人拾級上囤,其級甚峻,而甃zhòu鑿開整。竭撅而上,共半里,折而東,有樓三楹跨路間,乃囤半之隘關也。洞在中楹之后,前為樓所蔽不可見。

    有男婦各一,炊中楹下。

    二人指余入,遂登囤去。

    余索炬于炊者,則楹后即豬欄馬棧。踐之下洞,洞門北向,洼墜而下,下皆污土,上多滴瀝,不堪駐足,乃復出而下。先是令一夫隨行,至脊下,不敢登,余乃獨上。

    然囤上之形,可以外瞭而見,惟此洞為樓掩,非身至不知也。仍由舊路里余,返宿舍,則已簿暮矣。炊飯亦熟,遂餐而臥。

    上司土官楊柚,由長官而加副總,以水西之役也。其地小而與南丹為仇,互相襲殺,故兩土官各退居囤上。

    南丹州治在囤下而居于上。

    上司則司治俱在上,而環囤而居者,皆其頭目也。南丹第三弟走荔波,為莫伋jí用著人名所執;第四弟走上司,至今為外難,日惴惴焉。

    其囤圓而大,四面絕壁,惟西北有脊通級而上,路必環旋于下峽,故為天險。峽中水西南下,合塘中及外峽南北諸流,俱透西南腋中墜去。

    二十九日由上司出南門,仍渡門東小水,溯之東北行。一里,躡土山而上。四里,逾土山西度之脊,其西石峰突兀,至此北盡。逾脊西北行一里半,嶺頭石脊,復夾成隘門,兩旁石骨嶙峋指石頭雜亂參差。由隘西出,轉而東北下,半里,下抵塢中。又北一里,復越土山西下脊,是為上司、獨山州界,于是下嶺循東山行。又二里,有村在西山塢中,為苴jū查村。

    其處東西兩界皆土山,中開大塢,有水自北來,界于塢中,繞苴查之東,乃西向破峽去。循東界山溯水北向行,又三里,水分二支來,一自西北,一自東北,如“丫”字會于中支山盡處。

    西北者較大,路溯東北行,一里半始渡之。

    于中支山東麓,得壇子窯村,乃土官蒙氏之族也。村北溪中皆碎石,時涸時溢。又東渡之,東北上岡頭。共里許,有土環遺址,名曰關上,而無居舍。又東北一里,水盡塢窮,于是躡嶺,其嶺甚峻。三里,北逾其脊,隘中底石如鋪,兩旁有屼wù立峰,是名雞公關。其脈自獨山州西北,繞州治東南過此,又東南度六寨之東,而下蠻王峰者也。脊西南水,下苴查而入都泥;脊東北水,由合江州下荔波而入龍江。從脊東北眺,則崇山蜿蜒,列屏于前,與此山遙對成兩界,中夾大塢,自西北向東南焉。下山即轉北行,一里抵塢,轉東,即有小水東南下。又東一里,逾陟岡阜,忽有溪自西北注東南,水于此復出,為龍江上流矣。渡溪東上,于是升陟彼垅,東北行塢中。五里,有數家之村,在東北山下。從其前復轉入西峽,北一里,過一脊,始北向下嶺。其下甚深,半里抵其麓,始知前所行俱在山上也。又北行塢中一里半,有大溪汪然,自西峽層山是出,東注而去,亦由合江州而下荔波、思恩者。歷石壑而渡其北。又緣西界支隴北行五里,為羊用寨。

    乃蒙氏之砦也(zhài,山成所設防守柵欄),在西山麓。又北三里,有小水自西坡東注,涉之。又北二里,入獨山州之南隘門。其州無城,一土知州,一明知州。土官蒙姓,所屬皆土人。

    即苗仲(布依族)。

    明官多缺,以經歷管出納文書的官署篆某管代理,所屬皆客戶。

    余所主者,江西南昌人黃南溪也,其人忠厚長者,家有樓可棲。蓋是州雖無城,而夾街樓房連屬,俱用瓦蓋,無復茅欄牛圈之陋矣。

    獨山土官昔為蒙詔,四年前觀燈,為其子所弒shì臣殺君或子女殺死父母。母趨救,亦弒之。

    乃托言殺一頭目,誤傷其父,竟無問者。今現為土官,可恨也!
 
譯文

    戊寅年三月二十七日自南丹州北郊的豈歹村,換了馬進入重山之中,漸入無人之境。走了五里路,越過山界嶺。〔南丹州與下司的分界。〕又往北行一里,穿過一處石頭隘口,這是艱坪嶺。山上的巖石極為巍峨,樹木極其濃密,道路非常崎嶇,黔、粵兩省的交界,從此處劃分,南北兩面的河流,也從此地分流。然而這里的水流也全都下流進都泥江,所以石頭隘口處的山脊,是自東往西延伸,盡頭在巴鵝的境內,而多靈山的主脊還在它的東面。往北下行一里,就著峽谷西行,一里,開始有農田。又走半里,峽谷轉向北去,山塢這才十分開闊。又向北行一里,有個村莊在西邊山塢中,叫由彝。這一帶的各個山塢,四面地勢都高,不知水從哪里流出去。然而由彝村南邊的石壁下,有個洞向東,細細的水流自水田中涂涂地流進去,穿過山腹向西而去。本來我就知道主脊還在東面,到此地后南丹州來的差人坐騎告辭走了。由彝村的人起初答應派給差夫和坐騎,等了許久仍不見來,催促了很久,只派兩個差夫挑著擔子走了。我獨自坐在他們的竹樓中,從中午等到傍晚,這才得到坐騎。往西北行二里,到山寨,可寨里人也已送擔子往前去了。于是由寨東上嶺,越過嶺脊向北下走一里,行走在壑谷中。又向北一里,再次越過嶺脊,下嶺行走在山峽中。壑谷呈圓形而山峽呈長形,南北方向都有山脊在當中橫亙著,沒有泄水的缺口。而北面橫亙的山脊,巖石如鋸齒,橫的豎的都似刀劍的鋒刃,沒有可下腳的地方。此時夭已昏黑,躍馬而下,這匹坐騎可真算是把生死托付給它了呀!越過山脊,一直下墜到峽底,超過上山時的幾倍路程,這才知道先前的圓壑谷與長形山峽還在半山腰呢。峽底有水流,從南面的山脊上往下溢出,于是形成滔滔的流水。沿著水流向西行,共走一里左右,有個村莊在南山山麓下,挑夫已換了離去‘又騎馬向西半里,擔夫又離去。大概是村里人害怕我住在他們家里,故而急急忙忙換了挑夫就上路;但是又沒有坐騎來替換,馬夫不肯再往前,我強迫他摸黑趕路。往西北走半里,有條溪水自東流向西,溪中橫著一道堤壩,左右兩側是深淵,從堤上向北過溪,馬蹄“得得得”地響,危險極了。又往西繞過一村,半里,由村西向北越過山嶺,這才與兩個挑夫同行,在黑暗中高聲呼喚相跟著走,辨不清是巖石還是人影。共兩次上山兩次下山,終于走到田野間。共行五里,路過一個寨子,推開寨門進去,居民很多。半里,再推開一道門出寨,又行走在田野中。一里半,敲開寨門進入舊司,寨門以內的茅屋家家都關著,無人肯開門。守了很久之后,一家才開了門,沒有鋪茅草沒有吃飯便睡。上、下二司,就是豐寧司了。瀕臨南面邊界的地區,劃分出來設為下司,與南丹州接壤。二處土司都是楊姓兄弟,但互相不和睦。現今上司土司是楊袖,強干有才能,制度嚴明,道路暢通,治安良好,盜賊收斂。下司土司是楊國賢,地方上混亂不能管束,百姓都去搶劫,三里之內,無處不是賊窩。它的東面有處叫七榜的地方,地域寬廣而且肥沃,那里的人,鴛鶩不馴尤其嚴重。他的叔父楊云道,為首聚眾在那一帶作亂,無人敢進去。舊司,是下司昔日土司衙門所在地,被上司所攻占,楊國賢移駐到寨子上。〔據考察,豐寧二司都是貴州都勻的屬地,他們兄弟二人互相殘殺卻無人過問,難道羈糜的方法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嗎?〕寨子在南山山麓,與舊司南北相對,中間隔著一個山塢,然而也無什么奇險之處。

    二十八日黎明起床,細雨霏霏。我命令隨行的挑夫用鹽換米來做飯。我拿名帖去南面的寨子索要差夫,楊國賢躲避著不出來,推托說與上司不合,不敢派夫,只同意派兩三個人護送我出境。我吃了飯便等候著他們,護送的人不來,只好雇了挑夫分別擔著行李,從舊司向北越嶺前行。共走三里多,下行到餓鬼橋,有條小河自東北流向西南,小石橋橫跨在河上,盜賊常常在此橫行。又往北二里,越過山嶺,已是上司境內。下嶺行二里,有個村莊在西面山塢中,而路東面有楓樹面對著它。又向東北越嶺走二里,有個村莊在東面山塢中,村前群山環繞成壑谷,中央下洼墾為農田。村子緊靠東面的山峰,有石崖位于村后;路順著西邊的山嶺走,與村子隔著土壟相望,這才敢對著村子歇歇肩頭。又往西北越嶺行二里,轉向西行,到這里山峽十分開闊,南北兩山相對,南山下村莊居民十分稠密,沿北山有條大路緊傍著。西行五里,路再次往西北越嶺。大體上此地的大山在東北方,路全是沿著山的西南面上行,雖然有上有下,不過上山多下山少,都是透透巡漁上升的路。又向西北走二里,越過山嶺。路北有山峰,回繞綿亙層層疊疊,儼然如天上盤旋著的龍狀發髻。山崖半腰上有個洞,洞口向西、數十家人依傍著它。路于是轉向北,又是一里,越過山峰的西岡向北下行。西岡,是大山的分支向西突出形成盤繞的發髻狀山峰,峰下橫著的山岡向西延伸形成的。西岡之北,山勢又形成東西排列的門扉。北望西面一列山,一塊圓石高插在峰頭,矗立的樣子似擎天之柱,它北邊石崖回繞雜沓,便是上司治所依托之處了;東面一列土山,就是路順著行走的山。共往北五里,道路與西面矗立的石柱相對。又向北二里,忽然山雨暴降。挑夫停下擔子,各自拉個斗笠遮雨,我打著傘也遮著一副擔子。急然有四個人拿著飛鏢背負弓弩,腰掛長劍,箭囊中盛著箭矢,從后面急奔而來。兩人奔到我的傘下,一人趕去顧仆傘下,一個跑到挑夫斗笠下邊,全都勇武健壯兇狠猙獰,似來避雨,又似來挾持。我非常恐懼。問我前往何處,我回答去都勻。間我要煙,我回答不抽煙。許久,雨沒停可雨勢稍弱下來,我講:“可以走了。”那些人也說:“可以離開了‘”我以為是將一同往前走的樣子,到我動身時他們卻又停下來,我益發明白他們必定不是好人。不過進了他們嘴里卻不咽下去,他們的心腸仍然還是好的。再往北半里,轉向西又走一里多,有處軍營位于兩列山夾峙之中的土阜上,壁壘嶄新整齊。由此下又西行一里,進入上司南門,有土墻環繞著,門內就是住宿的釋館。〔江西人。從下司到此地,居民的房舍中土屋和干欄式樓房各有一半。〕此時雨過天晴街道還潮濕,我踩著濕鞋子,就經由街上往北轉向西走,有個巨大的水塘,西邊筑了堤修成堰塘,堤上砌成馳道十分寬整。又往北走半里,直達囤子所在之山的東麓,向北進入一道門。有一線石縫在東麓下,在它的盡頭,鑿了個孔如缽盂一樣大,深一尺左右,可貯水一斗。囤子上下的人都用瓦盆等著舀水,聲稱這水甘甜清冽,與別處的水迥然不同。我舀了點嘗了嘗,果然不假。由這里沿囤子所在的山麓轉入北面山峽中,峽中居民很多,都是頭自的心腹;又用竹子編成糧囤架在峽中,分別把糧食貯藏在其中。由北面的山峽向西行,很快走入囤子后方,有條山脊自西北而來連接著囤子,那是囤子聯結的關鍵之處。山脊東面的峽谷中,有個山洞緊依著囤子所在的山麓,洞口向北,十分狹窄卻很深。有兩個人將要上囤子去,我問道:“此洞深不深?”說:“這個洞不深。上到囤子半山腰,有個大洞很深而且有水,必須拿火把才能進去。”由下邊抬頭眺望,囤子上居民房屋層層疊疊,只有土司居住的三四層房屋,都用瓦蓋頂,用白土粉飾。囤子險要而居屋整齊,反而超出南丹之上了。我于是跟隨那兩人沿石階遂級上囤子去,那石階非常陡峻,但開鑿敷砌得寬闊平整。竭力跌跌絆絆向上登,共半里,折向東,有樓三間橫跨在路中間,這是囤子半山腰的關隘了。山洞在中間一間樓房的后邊,前面被樓遮住不能見到。有男女各一人,在中間一間樓下燒火做飯。那二人指點我入洞,便登上囤子去了。我向做飯的人要了火把,樓后就是豬窩馬圈。踩著污物下洞,洞口向北,洞勢下洼直墜而下,下面皆是污泥,頂上落下許多浙浙瀝瀝的水滴,不能停足,就又出洞來往下走。這之前命令一個挑夫隨行,到了山脊下,挑夫不敢上登,我便獨自上山。然而囤子上的地形,可以從外面便望得見,唯有此洞被樓遮住,非親身到達是不會知道的。仍經由原路走了一里多,返回住宿的客館,卻已近黃昏了。飯也已做熟,便吃了飯躺下。

    上司土司楊袖,由長官而升任副總兵,是由于水西之役的緣故。他的轄地小卻與南丹結仇,互相攻殺,所以兩地土司各自退居到囤子上。〔南丹州衙門在囤子下卻住在囤子上。上司卻是土司宅第與衙門都在囤子上,而環繞著囤子居住的,全是他的頭目。〕南丹土司的三弟逃往荔波縣,被莫極囚禁了;四弟逃到上司,至今仍為外患,終日惴惴不安。

    這個囤子又圓又大,四面是絕壁,僅在西北方有條山脊通有石階上囤子,路必定要環繞到下邊的峽谷中,所以是天險。幾峽中的水流向西南下流,匯合塘中及外面峽中南北諸處水流,全都穿過西南一側下墜而去。

    二十九日由上司出了南門,仍然渡過門東的小河,溯流往東北行。一里,踏著土山而上。四里,越過土山西延的山脊,山脊西頭石峰突兀,至此北面的山脊完了。翻過山脊向西北行一里半,嶺頭的石頭山脊再度夾成隘口,兩旁石骨嶙峋。由隘口向西而出,轉向東北下行,半里路,下到山塢中。又往北一里,再次越過土山向西下延的山脊,這是上司、獨山州的交界處,從此下嶺沿東山行。又走二里,有個村莊在西面山塢中,是直查村。該處東西兩邊都是土山,中間拓開為大山塢,有河水自北流來,介于山塢之中,繞過宜查村的東面,便向西沖破山峽流去。順著東邊一列山溯水流向北行,又走三里,河水分為兩支流來,一條來自西北,一條來自東北,如同一個“丫”字交匯于中間一支山脈的盡頭處。自西北來的水流較大,路溯流往東北行,走了一里半才渡河。在中間這支山脈的東麓,走到壇子窯村,是土司蒙家的族人。村北溪中都是碎右,有時干涸有時水滿。又向東渡過溪水,往東北登上岡頭,共一里左右,有環形土墻遺址,名叫關上,可是無居民房屋。又往東北走一里,流水和山塢都到了頭,從此登嶺,此嶺極其險峻。三里路,向北越過嶺脊,山隘中平整滑膩的石塊如像人工鋪砌的一般,兩旁有矗立的山峰,這里名叫雞公關。此地的山脈起自獨山州西北面,繞過州城東南延過此地,又往東南延伸到六寨的東面,再下延到蠻王峰。嶺脊西南側的水流,下流到直查村而后流入都泥江;嶺脊東北面的水流,由合江州下流到荔波縣而后流入龍江。從嶺脊上向東北眺望,則崇山蜿蜒,似屏風排列在眼前,與此山遙遙相對形成兩列界山,中間夾住一個大山塢,自西北延向東南。下山后立即轉向北行,一里路抵達塢中。轉向東走,即刻有條小河向東南流下來。又往東一里,跋涉翻越在土岡之上,忽然有溪流自西北流向東南,水流在此地重新出現,是龍江的上游了。渡過澳流向東上行,從此處上登山坡土壟,往東北行走在山塢中。五里,有個幾家人的村莊,在東北方山下。從村前再轉入西邊的峽谷,北行一里,過了一條山脊,開始向北下嶺。嶺極深,半里路到達山麓,這才知道前邊所走的路全是在山上。又向北在塢中走一里半,有條大溪水勢浩大,自西面峽谷的層層山巒中涌出,往東奔注而去,這也是由合江州而流下荔波、思恩的河流。經過巖石壑谷渡到溪北,又沿著西面一列山分支的土壟向北行五里,是羊角寨。〔是蒙土司的山寨。在西山山麓。〕又往北行三里,有條小溪自西面山坡向東流注,涉過此溪。又向北二里,進入獨山州的南隘門。該州沒有城池,一個土知州,一個明朝廷派來的知州。土司姓蒙,下屬都是土人。〔即苗仲。〕明朝廷派來的官員大多空缺著,以經歷代掌官印,下屬都是客居的民戶。我的房主人,是江西南昌人黃南溪,此人是個忠厚長者,家中有樓可以棲身。此州雖然沒有城池,可夾街兩側的樓房相連,都用瓦蓋頂,不再有草棚牛圈的簡陋景象了。

    獨山州的土司過去是蒙詔,四年前觀賞燈火時,被他兒子殺了。做母親的趕去救護,也被殺了。卻推說是殺一個頭目,誤傷了自己的父親,竟然無人查問。現今做了土司,可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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